永夜宫的地牢终年不见天光,唯有墙壁上镶嵌的幽冥石散发着惨淡的绿光。岑墨靠坐在潮湿的石壁上,银白色的衣袍已经染满污渍,却依然挺直着背脊。九霄环佩琴被收走,体内的仙元也被魔君亲手下的禁制封锁,此刻他与凡人无异。
但最令他不安的不是这些,而是三个时辰前被带走时赤璃绝望的眼神。
\"仙君倒是镇定。\"牢门外的黑蛟卫统领递进来一碗浑浊的清水,\"不问问自己会被如何处置?\"
岑墨接过水碗,指尖因寒气而微微发白:\"魔君若要杀我,不会等到现在。\"
统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君上正在与长老会商议。有人主张将你作为人质向仙界施压,也有人建议...\"他顿了顿,\"直接炼化你的仙骨,以绝后患。\"
水碗在岑墨手中晃了一下,几滴液体溅在手腕上,立刻灼烧出细小的红痕——这根本不是水,而是稀释过的蚀仙散。他不动声色地将碗放到一旁,抬眼看向统领:\"赤璃怎么样了?\"
\"少主被关在赤焰阁顶层,由十二名黑蛟卫轮流看守。\"统领犹豫片刻,压低声音,\"他醒来后...闹得很厉害。\"
岑墨闭了闭眼,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赤璃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三百年前在书院时,就曾因不满课程安排而火烧藏书阁。
\"告诉他...\"岑墨刚开口,地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统领厉声喝问。
一名魔卫慌慌张张跑来:\"报!少主他...他点燃了本命魔元,说要烧了整个赤焰阁!\"
岑墨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带我去见他!立刻!\"
统领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一咬牙:\"跟我来!\"
通往地面的阶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岑墨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蚀仙散在体内肆虐的痛楚,但比起对赤璃的担忧,这点疼痛不值一提。当他们冲出地牢时,眼前的景象让岑墨呼吸一滞——
赤焰阁顶端烈焰滔天,那不是普通的魔火,而是呈现出妖异紫色的本命魔焰。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火海中央,红衣猎猎,宛如浴火的凤凰。
\"赤璃!\"岑墨想冲上前,却被统领死死拉住。
\"来不及了!本命魔元一旦点燃,除非他自己停下,否则...\"
岑墨甩开统领的手:\"那就让他看到我!\"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火云突然分开,魔君的身影出现在赤焰阁上空。他的怒吼震得整个永夜宫都在颤抖:\"逆子!为了个仙君,连命都不要了?\"
\"放了他!\"赤璃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否则我就让这魔焰烧尽我的魂魄,让你连具全尸都得不到!\"
魔君周身魔气翻涌,显然怒极:\"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为父?\"
\"我不是威胁。\"赤璃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火焰随之变成了诡异的白色,\"我是认真的。\"
岑墨再也按捺不住,用尽全力喊道:\"赤璃!我在这里!\"
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无误地传入高塔之上。赤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火焰随之减弱了几分。他缓缓转身,在看到岑墨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岑...墨?\"他踉跄着向前几步,差点从塔边跌落,\"你真的...还活着...\"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岑墨心里。原来赤璃以为魔君已经处决了他,才会做出如此极端之举。
\"我没事!\"岑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把火收回去,求你...\"
赤璃却摇了摇头,火焰再次升腾:\"不行...我一停,他们就会...\"
\"够了!\"魔君突然暴喝一声,抬手打出一道魔光,将赤璃重重击倒在地。火焰随之熄灭,但白烟仍从赤璃七窍中不断冒出——这是本命魔元严重受损的征兆。
岑墨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阻拦冲上高塔。当他终于来到顶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赤璃蜷缩在地上,皮肤上布满裂纹,每道缝隙中都渗出细小的火苗。魔君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如铁。
\"你满意了?\"魔君冷冷地看着岑墨,\"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岑墨跪地将赤璃抱起,触手的温度烫得惊人,但他没有松手:\"请允许我救他。\"
\"救他?就凭你现在这废人模样?\"魔君嗤笑,却还是挥了挥手,\"一炷香时间。若救不活,你们就一起下黄泉吧。\"
待魔君离去,岑墨立刻检查赤璃的伤势。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本命魔元几乎燃烧殆尽,五脏六腑都被反噬的魔焰灼伤。普通方法根本无力回天。
\"傻子...\"赤璃微微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没事...真好...\"
岑墨将额头抵在赤璃滚烫的眉心,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听着,我有个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他从衣领内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洛凝雪临别时给的第三枚\"三生丹\"。
\"服下它,然后放松心神。\"岑墨将丹药喂入赤璃口中,\"相信我。\"
丹药入口即化。赤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依言闭上眼睛。岑墨也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仙元——蚀仙散封锁了大部分力量,但九霄环佩琴与他神魂相连,只要琴在,就有一线希望。
\"以我心血,唤汝真名...\"岑墨咬破舌尖,一滴精血落在赤璃眉心,\"九霄环佩,应我召唤!\"
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琴鸣,紧接着是守卫的惊呼。片刻后,一道青光破窗而入,正是被收缴的九霄环佩琴!琴身布满裂痕,显然经历过激烈反抗。
岑墨单手抚琴,弹奏的却不是任何仙界曲调,而是一段赤璃教他的魔界古谣。琴音与赤璃体内残存的魔元产生共鸣,三生丹的药效也随之发挥——两人的气息开始交融,仙魔之力在赤璃体内形成微妙的平衡。
\"你...你在分命给我?\"赤璃震惊地想要起身,却被岑墨按住。
\"别动。\"岑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琴音丝毫未乱,\"这是唯一能修补本命魔元的方法。\"
赤璃眼中泛起水光:\"你会...\"
\"死不了。\"岑墨嘴角微微上扬,\"顶多折损几百年修为。\"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赤璃体表的裂纹开始愈合,魔焰也渐渐熄灭。但岑墨却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前栽去。
\"岑墨!\"赤璃慌忙接住他,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仙君的身体正在迅速失温,这是仙元枯竭的征兆。
\"我没事...\"岑墨艰难地抬起手,抚上赤璃的脸,\"只是...有点冷...\"
赤璃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你这个疯子...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魔君带着一众长老走了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人和悬浮的九霄环佩琴,魔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父王!\"赤璃将岑墨护在身后,眼中满是哀求,\"他救了儿臣的命!\"
魔君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走到岑墨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仙君:\"分命之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岑墨勉强抬头,银灰色的眸子依然清亮:\"知道。\"
\"从此你们的性命相连,一方身死,另一方也难独活。\"魔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为了个魔族,值得吗?\"
\"父王!\"赤璃急道。
岑墨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直视魔君的眼睛:\"这个问题...您应该问问自己。\"
殿内一片死寂。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阶下囚敢这样对魔君说话。魔君的表情阴晴不定,最终竟大笑起来:\"好胆色!难怪我儿为你痴狂!\"
他转身对长老们宣布:\"三日后举行结契大典,本君要亲自为少主和岑墨仙君主持仪式!\"
赤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王...您是说...\"
\"怎么,不愿意?\"魔君哼了一声,\"那我现在就把他扔回地牢去。\"
\"愿意!当然愿意!\"赤璃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却因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势,疼得龇牙咧嘴。
岑墨也愣住了,随即苦笑:\"恐怕...帝君那边...\"
\"那是你的问题。\"魔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本君只保证在魔界无人敢为难你们。\"
待众人退去,赤璃小心翼翼地将岑墨扶到榻上:\"你怎么样?还冷吗?\"
岑墨摇摇头,目光落在赤璃颈间已经愈合的伤痕上:\"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因为你值得。\"赤璃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而且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岑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赤璃连忙端来药碗,却发现是之前那碗蚀仙散,顿时脸色大变:\"他们给你喝这个?!\"
\"没关系...\"岑墨勉强笑笑,\"已经...不疼了...\"
赤璃的眼中燃起怒火,但看着岑墨虚弱的样子,又强行压了下去。他轻轻将人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睡吧,我守着你。\"
窗外,魔界罕见的银月悄然升起,为相拥的两人披上一层柔光。赤璃低头看着岑墨安静的睡颜,心中既甜蜜又酸楚。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仙界不会轻易放过一位高阶仙君,而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