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万象神宫。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武曌(武则天)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堆积着来自各州县的奏疏。她身着常服,神色沉静,唯有指尖偶尔划过卷宗边缘的细微动作,显露出她正在飞速运转的思绪。
一份来自复州的加急奏报被内侍监小心地置于案头最显眼处。武曌目光扫过,并未立刻取阅,而是先处理了几件关乎边防与漕运的要务。直至午后,殿内光影西斜,她才看似随意地拿起那份来自狄仁杰的奏疏。
奏文言辞恳切,条理清晰,详述了复州今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的举措,并附上了详实的赋税增收数据与一束作为实证的、颗粒饱满的金黄稻穗。那稻穗被盛在玉盘之中,置于案旁,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而丰饶的光泽。
“复州……狄仁杰……”武曌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奏疏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她忆起了多年前,那个在朝堂之上,不惧权贵,直言进谏,甚至敢对她重用酷吏之举提出异议的度支郎中。那时他目光中的刚正与此刻奏疏中务实沉稳的文风,依稀重叠。
她记得,当年将他贬至复州,固然有其触怒酷吏集团的原因,亦不乏她对其“李唐旧臣”身份的些许忌惮与打磨之意。未曾想,此人并未因贬斥而消沉,反在地方扎扎实实做出了政绩,而且是这样一份足以令朝野侧目的、关乎国计民生的硬邦邦的政绩。
“婉儿。”武曌并未抬头,声音平静。
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臣在。”
“你看这狄仁杰,复州数年,政声卓着,尤以此次农事之功为最。朕昔日将其外放,倒是给了他一个施展抱负的天地。”武曌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上官婉儿心思电转,谨慎回应:“陛下圣明。狄使君确乃干才,于复州纾解民困,颇有建树。如今新朝肇始,正需此类能臣辅弼。”她深知女帝心思,狄仁杰虽有才,但其身上“李唐旧臣”的烙印,以及那份不轻易屈从的风骨,既是其价值所在,亦是其风险之源。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束金黄的稻穗上,若有所思。“才与德,孰为重?驯马者,既需鞭策使其知进退,亦需草料使其存体力,更需……一副合适的辔头,方能驾驭自如,行稳致远。”她这番话,似在论马,实则言人。她需要的,不仅是能臣,更是能在她掌控之下,为新朝所用的能臣。狄仁杰这块硬骨头,或许到了该重新拾起,并为其套上“辔头”的时候了。
数日后,一道出自凤阁(中书省)的制书,以惊人的速度颁行天下:擢升复州刺史狄仁杰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即日赴神都任职。
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便是实质上的宰相之一!
这道任命,在朝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为狄仁杰的才干终得重用而欣慰,亦有人对其“李唐旧臣”的身份以及突然因农功高升而暗自非议,更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女帝在平衡朝局、广纳人才的一个强烈信号。
而在复州刺史府,当传旨的中使宣读完毕,将那道沉甸甸的任命制书交到狄仁杰手中时,狄仁杰面色沉静,依礼谢恩。然而,就在他躬身接过制书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中使宽大的袖口内侧,似乎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隐晦、若非他这等曾与墨羽有过深切交集之人绝难察觉的特殊云纹。
那云纹,一闪而逝,中使面色如常,仿佛毫无所觉。
狄仁杰的心,却如同被投入一粒石子的深潭,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是巧合?还是……那位远在海外、却似乎从未真正远离这片土地的墨羽之主,已然知晓,并且默许,甚至……推动了他这次的升迁?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制书,面上依旧是臣子接到擢升恩旨时应有的、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谨。然而,内心深处,通往神都的这条路,似乎比预想中,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意味深长。那束来自复州的金色稻穗,不仅为他敲开了重返权力中心的大门,也悄然牵动了某些潜藏于历史暗流中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