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列车如同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呼啸着撞入茫茫的长白山脉。窗外的世界,早已被无尽的白所统治。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沉重的雪花如同撕碎的棉絮,被狂暴的山风卷挟着,疯狂地抽打着一切。能见度低得可怕,远处起伏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剪影,仿佛一头头蹲伏在暴风雪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气温早已跌破冰点,呵出的气息瞬间便凝结成白色的冰晶,车厢的连接处覆盖着厚厚的霜花,金属扶手冰冷得能粘掉人一层皮。这是一片被严寒与死寂笼罩的绝地。
车厢内,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吴邪紧裹着厚重的防寒服,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窗外那飞逝的、单调的雪白,试图从这片荒芜中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多年前云顶天宫的经历,如同梦魇般浮上心头,那深邃的青铜门、无尽的深渊、以及门后难以名状的存在,都让他对这片雪山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王胖子罕见地沉默着,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武器,粗壮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霍秀秀蜷缩在角落,怀中紧紧抱着解雨臣留下的背包,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灵魂已留在了那片染血的巴乃湖畔。
张起灵静坐如磐石,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他的左臂依旧被厚厚的绷带缠绕,但那灰白色的玉化质感,却顽固地从纱布边缘渗透出来,散发出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的眉头微蹙,并非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越靠近长白山主峰,他就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呼唤。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震动,直接响彻在他的血脉与意识之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一端系在他的心脏上,另一端则连接着那扇深埋于雪山之巅的青铜巨门。这呼唤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或者说饥饿感?这感觉让他体内平静的麒麟血都微微躁动起来。
躺在特制保温睡袋中的张终青,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张起灵以血为契强行延缓了他身体的玉化,但代价是小家伙几乎完全陷入了一种深度的假死般的沉睡。唯有眉心的圣殿烙印,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青铜色光芒,表明他与远方那座神秘天宫之间,仍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列车在一个废弃的小站勉强停下,接下来的路,需要靠双腿和毅力去跋涉。真正的考验,从踏入这片冰雪地狱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狂风裹挟着雪粒,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在脸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积雪深可及腰,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四周是一片死白,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然而,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往往隐藏着比严寒更可怕的危险。
“他娘的,这鬼天气,胖爷我都快变成冰雕了!”王胖子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节省体力,少说话。”吴邪拉了拉防寒面罩,他的睫毛上都结满了冰凌。他不时地回头看看被张起灵紧紧绑在背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张终青,眼中充满了忧虑。在这种环境下,一个昏迷的孩子,生存几率实在太低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张起灵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戒备的手势。众人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怎么了,小哥?”吴邪压低声音问道。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与疑惑。
四周只有风雪的咆哮声。但渐渐地,吴邪也似乎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那声音极其细微,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雪层下缓慢蠕动的沙沙声!这声音与风声混杂在一起,若隐若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
“地下有东西!”王胖子脸色一变,端起枪,警惕地扫视着脚下看似平整的雪地。
霍秀秀也紧张地靠拢过来。就在这时,他们前方大约几十米处的雪地,突然毫无征兆地隆起了一个巨大的鼓包!紧接着,鼓包破裂,大量积雪被抛向空中,一个如同水桶般粗细的、覆盖着白色角质鳞片的巨大身躯,猛地从雪下钻了出来!那东西没有明显的头部,身躯前端只有一个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圆形口器,正在不断地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的身体在雪地中剧烈地扭动着,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腥臭气味!
“雪虺!是雪虺!”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不是早就绝迹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一种古籍中才有记载的、生活在极寒地带的凶猛地下生物,以吞噬冰雪下的一切活物为生,极其罕见且危险!
那雪虺似乎被众人的气息所吸引,庞大的身躯一扭,带着一股恶风,朝着他们猛扑过来!所过之处,雪地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开火!”吴邪大吼一声,手中的突击步枪立刻喷吐出火舌!王胖子和霍秀秀也同时扣动了扳机!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在雪虺那覆盖着厚厚鳞片的身躯上,却只是溅起了一连串火星,竟然难以穿透!
“他娘的!这鳞片比装甲板还硬!”王胖子一边射击,一边惊骇地叫道。
雪虺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微微一滞,但随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更加狂暴地冲了过来!那张布满利齿的口器猛地张开,朝着最前面的王胖子咬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王胖子身边掠过!是张起灵!他竟然在背着张终青的情况下,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他没有选择硬抗,而是身体一矮,贴着雪地滑行,手中黑金古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刺向了雪虺口器下方一块颜色略浅的软肉!
“噗嗤!”一声闷响,黑金古刀齐根没入!一股墨绿色的腥臭液体,顿时从伤口处喷溅而出!雪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翻滚起来,将周围的积雪搅得漫天飞舞!
张起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急退,稳稳地落回吴邪身边。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眼神却更加冰冷。显然,刚才那一击,对他受伤的左臂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快走!这玩意儿不止一条!”张起灵沉声道。
果然,他话音未落,四周的雪地中,又接二连三地隆起数个鼓包!更多体型稍小一些的雪虺,纷纷钻出雪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朝着众人包围过来!它们似乎被同伴的血液所刺激,变得更加狂躁!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原本肆虐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停了。不,不是停了,而是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凝固了!漫天飞舞的雪花,竟然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之中,如同时间静止了一般!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雪虺那令人不安的蠕动声。
紧接着,在众人正前方的天空中,那铅灰色的云层开始剧烈地翻滚、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暗金色的如同实质般的光芒缓缓投射下来!光芒之中,一座巍峨、古朴、散发着亘古苍凉气息的青铜巨门的虚影缓缓浮现出来!那青铜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门缝之中,隐约可见无尽的黑暗与翻滚的血色雾气!
海市蜃楼?不!这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灵魂都在颤抖!一股浩瀚而阴冷的威压,如同潮水般从那青铜门虚影中弥漫开来,笼罩了整片雪山!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低语声,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了起来!那语言古老而晦涩,完全无法理解,但其中蕴含的意味——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尽贪婪、冰冷怨毒以及一丝仿佛看到猎物主动送上门来的喜悦的意志!
“它,是它!”吴邪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颤。这感觉,与他在张家古楼最深处的归墟之眼感受到的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强烈!青铜门后的那个存在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并且正在向他们发出召唤或者说死亡的预告!
那些原本凶悍无比的雪虺,在这青铜门虚影和低语声出现的刹那,竟然如同见到了天敌一般,发出恐惧的哀鸣,纷纷缩回了雪地之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只剩下那悬浮于空中的青铜门虚影,以及站在雪地中、被这神迹般的景象震撼得无法动弹的四个人。
青铜门的虚影在空中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低沉的呢喃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触手,反复搔刮着每个人的神经。吴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仿佛灵魂都要被那声音从躯壳中剥离出去。王胖子和霍秀秀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只能勉强支撑。唯有张起灵,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巨门的虚影,胸膛剧烈起伏着,左臂处的玉化区域,竟然再次散发出了微弱的荧光,与那门上的符文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他背上的黑金古刀,也发出了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兴奋,又仿佛在恐惧。
终于,那暗金色的光芒开始减弱,青铜门的虚影也逐渐变淡,最终如同破碎的泡沫般,消散在重新开始呼啸的风雪中。那恐怖的低语声也随之消失。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每个人心中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气息,都在提醒着他们——那不是幻觉!那是青铜门后那个名为“它”的存在,向他们发出的明确的信号!一种“我已知汝至”的死亡宣告!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王胖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青铜门的投影或者说‘它’力量的延伸。”吴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厉害。他看向张起灵,“小哥,你没事吧?”
张起灵缓缓地摇了摇头,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青铜门虚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得让人难以读懂。有凝重,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仿佛宿命即将达成般的释然?
“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霍秀秀声音微弱地问道,脸上毫无血色。刚才那一幕,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存在!
“没有退路了。”吴邪苦涩地说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早已被风雪覆盖。而且,解雨臣的仇,三叔的遗志,张起灵和张终青的宿命,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座雪山之巅。他们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只能义无反顾地冲进去。
众人沉默地休息了片刻,整理好装备,继续顶着风雪艰难前行。经过刚才那番惊吓,连肆虐的狂风和冰冷的积雪,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又行进了约莫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必须寻找一个背风的地方扎营,否则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中过夜,无异于自杀。
他们找到一处巨大的岩石背风面,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手忙脚乱地支起了简易帐篷。王胖子和吴邪负责固定帐篷和清理积雪,霍秀秀则拿出固体燃料,试图点燃一个小小的炉子取暖。张起灵将背上的张终青小心翼翼地抱进帐篷,仔细检查了他的状况。小家伙依旧沉睡不醒,呼吸微弱,但眉心的烙印似乎比之前要明亮了一丝?是错觉吗?还是因为靠近了天宫所以产生了某种变化。
就在众人忙碌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被张起灵平放在睡袋上的张终青,他那一只露在外面的、已经部分玉化的小手食指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根手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开始在冰冷的睡袋表面无意识地划动起来。
起初,动作很轻,很慢。但渐渐地,动作变得流畅而富有规律。指尖划过之处,那厚实的防水面料上,竟然留下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划痕!那划痕并非胡乱的涂鸦,而是构成了一幅复杂而精确的图案!
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刻画着一个醒目的如同眼睛般的符号。围绕着这个中心,是无数细密的、交错纵横的线条与节点,仿佛某种极其精密的电路板或者能量引导阵列!在图案的边缘,还清晰地标注出了几个特殊的位置,分别用简单却传神的笔触,画着一柄短刀、一团火焰、以及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当吴邪钻进帐篷,准备将加热好的食物递给张起灵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张终青手边的睡袋。
瞬间!吴邪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手中的罐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吴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形!他猛地扑到睡袋前,死死地盯着那幅由张终青无意识画出的图案!
“怎么了,天真?”王胖子闻声钻了进来。
当他看到睡袋上那幅图案时,也瞬间石化在了原地,张大了嘴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他娘的是祭祀坛的布局图啊!”王胖子终于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和我们在西王母宫壁画上看到的,还有张家古楼第七层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加详细!”
张起灵也快步走了过来。他看到那幅图案的瞬间,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图案中央那个“眼睛”符号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吴邪猛地抬起头,看向张起灵,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哥,这难道是‘蚀骨祭’的祭坛布局?终青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而且画得这么详细!”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根奇长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图案上那个代表“人影”的轮廓。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冷。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张终青不仅仅是一把“钥匙”。他的身体,他的灵魂,甚至他的潜意识,都早已被深深地打上了这场古老而邪恶祭祀的烙印。他就是为这场祭祀而生的“活体仪轨说明书”!
这幅无意中画出的祭坛图,既是指引,也是最终的死亡预告。它清晰地标示出了每一个关键的位置,包括祭品所应该站立的地方。
风雪在帐篷外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张终青那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炭笔划过睡袋表面的轻微沙沙声还在继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借着这只稚嫩的手,将那残酷的命运一笔一划地刻印在所有人的面前。
长白山的召唤,已经近在咫尺。而这场跨越了千年的悲剧,似乎也终于要迎来它最后的高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