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总攻的炮声在凌晨三点炸响前,雨花台主峰的指挥堡里,18个身着灰布军装的老兵正围站成一圈。他们个个身上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额角留着未愈的伤疤,全是从罗店突围时就跟着陆铭凡的“老底子”,是补充团里最懂战术、最敢拼杀的骨干。
“团长,您半夜把我们叫来,是有新任务?”说话的是老周,原是67师的机枪班长,罗店战役中带着半个班的弟兄突围,后来跟着陆铭凡,现在是1营的重机枪班副班长。他手里还攥着块擦枪布,刚从阵地巡查回来,满手都是机油。
陆铭凡点点头,从铁皮箱里拿出一叠用油布包好的文件,放在桌上:“叫你们来,是有个比守阵地更重要的任务——你们得离开雨花台,去浙江省西南部未沦陷的山区找我父亲陆振庭。”
“离开?”老周愣了,旁边的小李也急了——小李是通讯连的老兵,从罗店开始就跟着陆铭凡架电台,手里的发报机从没出过差错。“团长,日军马上就要总攻了,我们怎么能走?要守一起守!”其他老兵也跟着附和,有的甚至把腰间的驳壳枪拍在桌上,红着眼:“我们从罗店跟您到雨花台,没死在鬼子的炮弹下,现在让我们当‘逃兵’?不干!”
陆铭凡按住老周的手,声音沉得像战壕里的泥土:“我不是让你们逃。你们是补充团的根,是从罗店拼出来的骨头,不能全折在雨花台。”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补充团的编制表、训练手册,还有18份盖着团部印章的身份证明:“我查过了,你们18人,有6个懂机枪操作,4个会迫击炮瞄准,3个是通讯好手,2个懂战场救护,还有3个熟悉江浙沪的地形——正好是重建一个团的核心骨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浙江省的龙泉、泰顺、云和这几个县还没被鬼子占,我父亲在龙泉有座隐蔽的林场,表面上做木材生意,实际上能囤积物资、招募新兵。你们得活着出去,带着这些东西去找他,提前为恢复建制做准备。”
“恢复建制?”小李拿起那份编制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补充团的编制、战术配置,还有每个营连的武器需求。陆铭凡点头:“我父亲在上海的洋行虽然被鬼子盯着,但他通过瓯江的舴艋船把物资转运到龙泉 。你们到了那儿,就说我让你们来的——拿着这份身份证明,他会信你们。”
他又拿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上面标着从雨花台到浙江龙泉的秘密路线:“从主峰后侧的山道走,避开日军的封锁线,先到安徽广德,再沿天目山脉南下。进入浙江后,走遂昌、松阳的山间小路,这些地方鬼子还没来得及设防。到了龙泉的安仁镇,找‘茂源米铺’的掌柜老陈,说‘要三担新谷’,他会带你们去见我父亲。”
“那您呢?”老周攥着身份证明,眼里满是担忧,“我们走了,您和弟兄们怎么办?”陆铭凡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我是补充团的团长,得在这儿守着弟兄们。你们放心,我会尽量活着,等你们把新的补充团建起来,咱们再一起打鬼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陆”字的黄铜徽章,递给老周:“拿着这个,到了龙泉的福昌布庄,找老板张叔——他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会带你们进山。记住,见到我父亲后,要做三件事。”
“第一,招兵。”陆铭凡掰着手指,“优先招从淞沪、南京突围出来的散兵,他们有实战经验;再招些当地的猎户和山民,他们熟悉地形。按咱们补充团的训练手册练,三个月就能形成战斗力。浙江省政府在丽水设有战时干部训练团,你们可以派人去学习游击战术 。
“第二,筹物资。”他继续说,“我父亲的林场能生产木材,用来打造简易工事;通过瓯江水路从温州港秘密进口弹药和药品 。另外,龙泉县的宝溪乡有个隐蔽的兵工厂,能仿造中正式步枪和手榴弹,你们得派人去盯着生产。”
“第三,建基地。”陆铭凡指着训练手册,“在凤阳山和百山祖之间的峡谷建秘密营地,那里山高林密,鬼子的飞机炸不到。按手册上的方法练新兵——分解动作、模拟对抗、暗堡配置,一个都不能少。将来不管我能不能活着出去,你们都要把补充团的旗子竖起来,接着打鬼子。”
老周接过徽章,攥在手里,眼泪掉在了身份证明上:“团长,您放心!我们就算拼了命,也要把新的补充团建起来!将来您要是……要是真守不住,我们就打回来救您!”其他老兵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凌晨四点,日军的炮声暂时停了。陆铭凡亲自送他们到主峰后侧的山道旁。山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旁长满了杂草。“记住,路上别回头,天亮前要走出十里地。遇到鬼子就往山里钻,别硬拼——你们的命比啥都重要。”他握着老周的手,“到了龙泉,给我父亲带个话,就说我在雨花台一切安好,让他放心。”
老周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壳——是他在罗店战役中缴获的日军子弹壳,上面刻着“杀鬼子”三个字:“团长,这个您拿着,等我们把新的补充团建起来,再回来换给您!”陆铭凡接过弹壳,揣进贴身的衣兜:“好,我等着。”
18个老兵依次走上山道,小李走在最后,回头敬了个礼:“团长,通讯连的弟兄会守住电台,直到最后一刻!”陆铭凡回礼,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却又透着一股踏实——这18个罗店老兵,是补充团的火种,是将来抗战的希望。
回到指挥堡时,王强、李胜、赵虎已经在等着了。他们看着陆铭凡手里的弹壳,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强叹了口气:“团长,您做得对。这些老兵是咱们的根,留着他们,补充团就有重建的希望。”陆铭凡点点头,把训练手册递给他们:“日军的总攻快开始了,咱们按手册上的战术来布防——王强,你带1营守主阵地,重点防坦克;李胜,你带2营守东岗,别让日军从侧翼突破;赵虎,你带3营当预备队,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
“是!”三人齐声应下,转身走出指挥堡。陆铭凡走到观察孔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山道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他知道,18个老兵应该已经走上了征程。他握紧手里的弹壳,又看了一眼布防图上的雨花台,眼里满是坚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抗战胜利,不知道18个老兵能不能顺利到达龙泉,不知道新的补充团什么时候能建起来,但他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守住当下的阵地,留下未来的火种。就算今天战死在雨花台,补充团的战术、弟兄们的精神,也会跟着那18个老兵,在浙江省西南部的群山中生根发芽,终有一天,会变成燎原之火,把鬼子赶出中国。
日军的炮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密集,震得指挥堡的泥土簌簌往下掉。陆铭凡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推开门,往主阵地走去。阵地上的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马克沁重机枪的弹带拉得笔直,Zb-26轻机枪的枪口对准前方,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惧色——他们知道,自己的身后,有团长,有阵地,还有远方的家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身边,已经有18颗“火种”,带着他们的名字和精神,奔向了未来。
陆铭凡站在战壕里,看着远处日军的阵地,举起驳壳枪,高声喊道:“弟兄们!打鬼子!”“打鬼子!”士兵们的呐喊声盖过了炮声,在雨花台上空回荡。他知道,一场血战即将到来,但他心里踏实——火种已留,希望不灭,就算今天倒下,明天也会有更多的人站起来,继续战斗,直到胜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