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指挥官的问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苏清晚混乱的心湖,激起惊涛,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她知道多少?
关于这座庞大、疯狂、此刻正在崩溃边缘的“方舟”?关于那些冰冷的管道、致命的能源核心、以及伊阿宋倾注了毕生野心的复杂系统?
几乎一无所知。
她只是一个意外卷入的流亡者,一个被迫在绝境中求生的载体。她的知识局限于父亲留下的医疗笔记,以及这一路上用鲜血和痛苦换来的、零碎而恐怖的认知。
但对方的目光,那双冷静的湖蓝色眼睛,正牢牢锁定了她。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却有一种不容退缩的、沉重的期待。这期待背后,是猎犬生死未卜的沉重,是这座前哨站“成百上千生命”的生存危机。
她不能回答“我不知道”。
那等同于关闭了刚刚打开的、或许唯一的生门,不仅为了她自己,更为了手术室里那个用命为她换来生机的男人。
冰冷的急智如同肾上腺素般注入她的血液。她想起了一些碎片。阿奇博尔德博士日志里零星的工程抱怨,伊阿宋疯狂呓语中偶尔泄露的术语,老莫里那张结构图上潦草的标注,还有……她怀中那块依旧散发着微热的“摇篮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颤抖,强迫自己对上雷恩指挥官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核心能源……不只是反应堆。”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结的记忆里艰难凿出,“伊阿宋……他利用了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地脉能量?或者……更诡异的源头。‘摇篮’不仅仅是意识上传工具,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转换器和放大器。”
她看到雷恩指挥官和旁边的渡鸦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渡鸦队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赌对了第一步。他们知道一些,但不如她“应该”知道的多。
“摧毁‘摇篮’,等于炸毁了那个转换接口,但能量源头……可能还在。”苏清晚继续道,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将猜测包裹在模糊的确定性中,“能量失控……不只是因为爆炸,更可能是因为源头失去了控制它的‘阀门’,开始……泄露,或者反噬。”
她想起了核心爆炸时,那个在扭曲光芒中一闪而过的、更深邃的洞口,以及那声诡异的叹息。这不仅仅是推测,更掺杂了她最深的恐惧直觉。
“至于稳定系统……”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口袋里那本属于R. Foster的日志,“原有的冷却和生态循环系统,很多关键节点都被伊阿宋为了他的实验……改造了,或者废弃了。比如主冷却管道和备用override点,地图和权限可能都失效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全息桌上依旧显示着的猎犬档案:“这些……里昂可能知道得更详细。他当年……参与过最初的系统构建,也……亲眼见过伊阿宋是如何一步步篡改它们的。”
她把问题巧妙地、不着痕迹地抛回给了昏迷的猎犬。既展示了价值,又将最棘手的技术核心暂时悬置。
雷恩指挥官沉默地听着,湖蓝色的眼睛锐利如刀,仿佛在剖析她每一句话的真伪和未尽之意。简报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几秒钟后,雷恩缓缓开口:“地脉能量源……转换接口失效……系统被恶意修改。”她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在全息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与我们之前的监测数据和风险推演模型部分吻合。”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苏清晚身上,那审视的压力稍稍减轻,但并未消失。
“这意味着,我们面临的不仅仅是能源短缺,更可能是一场未知的地质或能量灾难的前兆。而修复或绕过被伊阿宋破坏的系统,需要极其专业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知识。”她的视线瞟向猎犬的生命监测数据,“在他恢复之前,或者说,如果他无法恢复……”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苏女士。”雷恩指挥官的语气稍微缓和,“这证实了我们最坏的猜测,也指明了调查的方向。我们会立刻组织技术团队,根据你提供的线索,优先排查深层能量读数和原有冷却系统的备份线路。”
她转向渡鸦队长:“加尔各,带你的人,配合工程部,组织一支侦察队,优先探索苏女士提到的冷却管道和可能存在的备用override通道。注意安全,任何异常能量波动立即报告。”
“是,指挥官。”渡鸦队长——加尔各利落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雷恩指挥官再次看向苏清晚,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权衡。
“苏女士,你和你……未出世的孩子,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你们现在是‘守望者’前哨站的客人,也是重要的……信息提供者。”她措辞谨慎,“我们会确保你们的安全,并提供必要的医疗照顾。但在当前危机下,我们需要你的持续合作。”
合作。这个词意味着价值,也意味着束缚。
“我需要见到里昂。确认他的状况。”苏清晚提出第一个要求,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雷恩指挥官似乎预料到这个要求,点了点头:“可以。医疗部会安排。但他的情况很不稳定,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另外,”雷恩指挥官补充道,语气变得更为正式,“关于你和你孩子的身份、背景,以及你们在‘方舟’内的完整经历,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报告。这有助于我们评估整体局势,并提供更合适的援助。”
详细的报告。意味着审问,意味着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苏清晚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我需要时间……整理。”
“当然。”雷恩指挥官没有逼迫,“你先休息。稍后会有人带你去临时安置点。医疗团队完成对凯斯先生的初步手术后,会通知你。”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雷恩指挥官示意刚才那名女性工作人员进来。
“带苏女士去休息区A7单元。提供必要的物资。”
“是,指挥官。”
苏清晚裹紧保温毯,跟着工作人员走出简报室。通道里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给出了足够引起重视的信息,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和一个“客人”的身份。但博弈才刚刚开始。“守望者”不是慈善组织,雷恩指挥官冷静表面下的急切和审视瞒不过她。
她们需要她,需要她可能知道的信息,需要她作为“火种”载体那未知的价值,甚至可能需要她来牵制或唤醒猎犬。
而她自己,需要他们的庇护,需要医疗资源救猎犬的命,需要时间弄清楚这个陌生的世界和这群陌生的“守望者”。
这是一场建立在脆弱信任和互相需要基础上的无声博弈。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工作人员在一扇普通的金属门前停下,刷开权限。“这是你的临时房间。里面有基本生活用品和通讯器,需要什么可以通过通讯器呼叫。餐食会按时送达。”
苏清晚道谢,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干净整洁。她走到唯一的舷窗前,向外望去。堡垒的灯光在墨蓝色的天幕下闪烁,远处是更加深邃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群山阴影。
陌生的星辰在头顶冷漠地凝视着这一切。
她抚摸着小腹,那里,三个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紧绷的情绪,安静了下来。
猎犬,你一定要活下来。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我们都需要你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