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三年质期,转瞬将满。
姑苏,兰台。初夏的微风透过窗棂,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郑旦眉宇间凝聚的凝重。她手中捏着一封来自会稽、由屠羊商队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传回的密信。信是王子友亲笔所书,用的仍是那套母子二人约定的密语。
字迹比三年前更加沉稳有力,但内容却让郑旦的心不断下沉。
信中,王子友详细禀报了他在越国的近况,以及他敏锐察觉到的风向变化。范蠡近来越发频繁地考校他对吴地民情、地理的认知,问题刁钻而具体;越王勾践虽未直接露面,但宫中隐隐有流言,称“吴侯嗣子敏而好学,留之或可大用”;甚至那位与他交好的公子鹿郢,也曾半开玩笑地试探:“友弟归期将至,莫非舍得这会稽繁华,甘回姑苏清苦?”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可能性——越国,不想放人。
郑旦放下密信,走到悬挂着简陋吴越地图的屏风前。地图上,代表吴国的区域被压缩到可怜的一点,而越国则如庞然大物,将其紧紧包裹。王子友,不仅是她的儿子,是吴国法统的继承人,更是她三年来暗中布局、积蓄力量的核心与希望。他若被长期扣在越国,甚至遭遇不测,那么她所有的努力都将失去意义,吴国将彻底万劫不复。
绝不能如此!
郑旦眼中寒光凛冽。她回到案前,铺开特制的轻薄帛片,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蘸取一种遇热方显形的特殊药墨,开始书写。她的笔迹快而稳,将所有的焦虑与决断都压在心底,转化为清晰而冷静的指令。
“吾儿友,见字如面。三年之期将至,豺狼之心已显,欲困蛟龙于浅滩,断不可使其得逞……”
她在密信中,为儿子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却又精细的计划。
首先,是舆论造势。她指示王子友,利用他与公子鹿郢及其他越国贵族子弟建立的关系,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巧妙散播几种言论:
其一,强调吴地历经战火,如今贫瘠不堪,民生凋敝,赋税难征,留着一个无实权的质子,对越国并无实质益处,反而需要耗费钱粮看管。
其二,渲染吴国上下对越国的“感恩戴德”与“忠心臣服”,尤其是摄政太后如何感念越王不杀之恩,如何恪守臣节,勤俭躬耕,只为按时缴纳岁贡。
其三,暗示若越王能彰显仁德,主动放归质子,必能极大安抚吴地人心,使吴国上下更加死心塌地效忠,其政治收益远大于扣押一个少年。甚至可以“无意间”提及,中原诸国似乎对越国长期扣押他国嗣子颇有微词,有损霸主仁名。
其次,是自身姿态。郑旦要求王子友,在越王或范蠡面前,要表现出对归国的“淡然”甚至“些许不情愿”,可以流露出对会稽繁华和越国强盛的一丝“留恋”,以及对返回那个“残破姑苏”的“隐隐担忧”。更要多次、在不同场合,郑重承诺,一旦归国,必当劝谏母后,更加勤勉事越,岁贡绝不短缺分毫,以报越王三年教养之恩。
“切记,言辞需恳切,姿态需卑微,然心中需如磐石,不可露半分急切与怨恨。”郑旦在信中再三叮嘱。
写完给儿子的密信,郑旦又立刻起草了给屠羊的指令。要求他不惜重金,通过商队建立起来的关系网,重点贿赂越国朝中那些贪财或与范蠡政见不合的权臣,尤其是能在勾践面前说得上话的近臣。贿赂的名义,自然是“吴国上下感念越王仁德,期盼太子归国,特献上薄礼,恳请大人在越王面前美言几句,成全吴国臣民思慕君主之心”。
同时,郑旦也准备正式派出使臣,明面上携带丰厚的“感恩”贡品前往会稽,一方面酬谢越国“教导”太子之功,另一方面正式请求依约迎回太子。使臣的人选,她选择了一位以口才便给、善于奉承着称的老臣,名为文寅。此人家族利益与吴国王室捆绑极深,且为人圆滑,懂得审时度势。
“文大夫,”郑旦召见文寅,神色哀戚而恳切,“太子质越三载,寡居日夜思念,吴国臣民亦翘首以盼。今三年之期已至,寡居欲遣大夫为使,携国中珍品,前往会稽,一则叩谢越王教化太子之恩,二则……恳请越王践诺,允太子归国,以慰寡居与吴国百姓之心。”她言语间,将一个思念儿子、柔弱无助的寡居太后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文寅心领神会,他知道这趟差事不易,但亦是立功之机,当即躬身道:“老臣必竭尽所能,陈述太后慈心与吴国忠忱,定要迎回太子!”
很快,加密的密信通过老内侍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王子友手中。而装载着丝绸、美玉、珍玩以及大量金饼的使团队伍,也在文寅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却又姿态谦卑地离开了姑苏,前往会稽。
会稽方面,王子友接到母亲密信后,立刻行动起来。
在一次与公子鹿郢等贵族子弟射箭嬉戏后,他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鹿郢问他为何叹息,王子友故作惆怅道:“听闻姑苏如今甚是清苦,母后日夜操劳,容颜憔悴。想想会稽之繁华,越国之强盛,倒有些……不太想回去了。”他语气中的那丝“留恋”恰到好处。
鹿郢不疑有他,笑道:“你若不归,长留我会稽岂不更好?父王定会重用你。”
王子友却摇头,认真道:“鹿郢兄此言差矣。为人子者,岂能贪图安逸而弃母亲于不顾?且吴国虽贫,亦是父母之邦。只是……唉,我若归去,只怕越国诸位大人会觉得,放我回去,如同放虎归山,空费钱粮却无收益吧?”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越国扣押他的“利弊”。
类似的话,他通过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场合,向不同的人传递着。同时,他在面对范蠡和偶尔召见的越国重臣时,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充满了对越国“天恩”的感激,并一再保证归国后定当劝导母后更加恭顺。
而另一边,文寅使团抵达会稽后,立刻展开了金钱攻势。沉甸甸的金饼和璀璨的珠宝,被秘密送入了几位关键越国权臣的府邸。收了厚礼的臣子们,自然在勾践面前“不经意”地提起了吴国的恭顺、太子的孝心,以及放归质子以彰显越王胸襟与仁德,足以使天下归心的种种“好处”。
越国王庭内,关于是否放归王子友的争论,悄然展开。
范蠡态度明确,他在私下进言勾践:“大王,王子友年纪虽小,然心性沉稳,见识不凡,绝非池中之物。观其在越三年,勤学不缀,广结人缘,其志不小。若纵其归国,犹如放虎兕出于柙,他日必成大患!不如寻个由头,长期羁留,或……”他未尽之语,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然而,收了重贿的几位大臣则纷纷出言:
“大王,吴国已俯首称臣,郑旦一妇人,谨小慎微,年年贡赋不曾短缺。扣押其子,显得我越国气量狭小,恐令其他附庸之国心寒。”
“正是,那吴地如今贫瘠不堪,留一质子,徒耗粮饷,并无实利。不若示以恩德,放其归去,则吴国上下必感念大王仁德,更加忠心不二。”
“臣闻中原有议论,言我越国待附庸过于苛刻,有损大王霸业仁名。释放吴太子,正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甚至公子鹿郢也在一次父子闲谈时,提到了王子友的“孝心”和对其归国后吴国会更加恭顺的“保证”。
勾践高踞王座之上,面容依旧沉静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生性多疑而谨慎,范蠡的担忧他何尝不知?这个吴国太子,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但另一方面,文寅使团带来的丰厚贡品和谦卑态度,朝中重臣的劝说,以及“彰显仁德”的政治诱惑,又让他颇为动心。吴国如今残破不堪,一个少年君主和一个妇人摄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长期扣押质子,确实容易授人以柄,不利于他图谋中原的霸业。
权衡利弊,反复思量。
最终,勾践做出了决定。
这一日,他召见了王子友和吴国使臣文寅。
“吴侯嗣子在越三载,勤勉好学,寡人甚慰。”勾践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今三年期至,寡人念及吴太后思子之心,吴国臣民盼主之切,亦感尔国岁岁朝贡之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王子友和一脸期盼的文寅,缓缓道:“准,吴太子友,即日归国。”
“臣(外臣)叩谢大王天恩!”王子友与文寅同时拜倒,声音充满了“感激涕零”。
王子友深深俯首,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如同野火般炽烈的光芒,牢牢掩藏在谦卑的姿态之下。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而站在勾践身侧不远处的范蠡,看着下方拜谢的王子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深知,大王此举,或许是养虎为患。但王命已下,无可挽回。
他只希望,自己的担忧,只是多余的谨慎。
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以郑旦母子精心策划的胜利而告终。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王子友的归国,绝非斗争的结束,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暗流,在吴越之间,涌动得更加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