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如墨色的绸缎一般从天上倾泻而下,将这一城与铅云织成了一片混沌的青灰色,一行人推着板车途经瑞阳街时,叶鸮才发现这下水的水眼堵了,搞得整条街都成了黢黑的臭水沟一般恶臭熏天,紧了紧戴在面上的驱戾纱催促道:“快点走,别耽搁了!”
叶鸮一行人将满载的板车运到河岸边时,整个车轮都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好在大雨不停地冲刷,才使得这样的臭味没有扩散开去。
“于公子——!”叶鸮大声喊着:“于公子!您在哪儿呢?!”
宁和寻声望去,一听便知是叶鸮的声音,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来:“你怎么过来了!?百平……”
还不等宁和“仓”字说出来,叶鸮便一脸笑意地说:“属下都在这里了,您觉得那边的事我还没摆平吗?”
宁和想了想,低声问道:“所以是谁?”
叶鸮也一样压低了声音回道:“明涯司的兵司。”
“果然是他!”宁和听到这人,心中算是把这件事前后都串联起来了,定是陈师爷假借常泽林的官印写了手令,不管那兵司是知情还是不知情的协助,总都是一丘之貉。
叶鸮听宁和这么说,反倒是有些诧异:“怎么,于公子您早就知道了?”
宁和冷笑一声说:“在你之前,孔蝉已经将陈师爷拿下了!那时候他正要与那个兵司会面。”
“怪不得呢。”叶鸮听到这也明白了:“刚才那兵司到百平仓时,守备让他出示今日的手令,他却拿不出来,原来是陈师爷这边先被按下了,这人没得到手令居然还敢来,看来他定是知情的!”
宁和点点头说:“眼下不是商议此事的时机。”
“对了!”叶鸮忽然想起来刚才遇见韩沁的事:“刚才在迁北大街上遇见了韩沁,属下随口问了几句,寻思着顺道给您带个消息来。”
“怎么?”宁和听到这话心中一紧:“难道他那边也……”
“没有没有!您放心!”叶鸮摆摆手连忙解释道:“他眼下在城北那边挨个排查下水眼,目前城北的都还没事的,不过他那边是见着下水眼不论堵不堵,都将其疏通一番,他说以防万一,但因着人手实在不够,所以进度比较慢。”
“果然如此。”宁和早就猜想到这一点,韩沁带人去行事,定是从城北地势高的地方向城南挨个排查,所以城南这边的下水眼反水他还未来得及查到这里。
叶鸮随即问道:“可我刚才经过瑞阳街的时候,满大街都是臭水横流的,那聚起的黑色秽水的湍流看起来有两三尺宽了!”
“两三尺?!”宁和闻言倒是有些惊喜:“太好了!”
“啊?”叶鸮诧异地看着宁和,宁和说道:“我们已在那条街上疏通许久了,刚开始的时候,那秽水几近一丈宽,横流在整条大街上,现在你说只有两三尺宽,看来是他们疏通的很顺利了。”
“天呐,几近一丈宽……”叶鸮想了想那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于公子,这可真是辛苦您了。”
宁和摆摆手,歪头看了看叶鸮身后渐渐跟来的几个推着板车的士兵说:“先把这堤坝缺口堵上了再议他事吧。”
“好嘞!”叶鸮说罢正欲转身去搬板车上的霉米袋,宁和一把抓住他低声道:“这里你就不要帮忙了,你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把那个兵司转移走,审问出新米的去处,这才是关键,若是今日再不找到那些丢失的新米,恐怕城中百姓就要开始挨饿了!”
“好!”叶鸮想了一下说:“那属下将他带回府上的影瘗房去,那里家伙事儿都齐全,审起来方便!”
宁和点点头叮嘱了一句:“可要留活口啊,这都是人证。”
“您就放心吧!”说罢,叶鸮便转身离去时,正好遇见孔蝉带着一队人运来了许多赤石脂,叶鸮冲他打了个照面,便一个闪身凌空腾起上了房顶,以最近的路线直奔百平仓而去。
“他怎么……”孔蝉看着叶鸮的背影一脸错愕,宁和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不提此事,孔蝉点点头领会其意,随即想了想将宁和拉到一旁悄声说:“于公子,有一事还需您与属下配合一下。”
宁和一脸疑惑地问道:“什么事?”
“关于属下在这里帮忙的事。”孔蝉解释说:“此前常知府不是派属下去百平仓盯梢吗,所以……”
宁和闻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届时就说是我唤人去百平仓叫了你们二人前来这边帮忙的,你的身份在那边绝不可暴露,但这事还好掩饰。”
“嗯,属下正是此意。”说罢拿出手中抱着的赤石脂又问:“赤石脂倒是拿来了,但不知您要这有何用啊?”
宁和一见他怀中的赤石脂,立刻下令道:“速速安排人手,将这些赤石脂全部沿岸撒下去!”
“是……但……”孔蝉十分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宁和简单解释说:“赤石脂混石灰遇水便可成胶,可用以固堤!”
“明白了!”孔蝉闻言马上便转身对着众人大声喊道:“所有人,将赤石脂撒在河岸边,快去做!”说罢,便见所有士兵前来领取赤石脂,随即便纷纷向河岸边撒去。
“于公子,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谢灯铭的声音忽然在宁和身后响起,转身看向他反问道:“那些染疫的尸首都已经焚烧完了?”
谢灯铭抱拳行礼道:“都已按照吩咐,焚烧完了并且将骨灰用药材包裹,埋在了城外林子里。”
“城外的林子里……”宁和低声喃喃重复着谢灯铭的话,忽然觉得眼前一晃,宁和立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站稳了脚跟后对谢灯铭说:“那边正在打桩和固堤,你带着人去那边帮忙吧,尽快将这缺口堵上!”
“于公子……”谢灯铭看着神情恍惚的宁和问到:“您没事吧?”
宁和摆摆手说:“无妨,大约是几日没休息好,我去一旁坐一坐便是了,你快带人过去帮忙吧。”
“是!”谢灯铭领命便带着人朝岸边走去,不时还回头看了看正走向一旁老树的宁和,轻叹了一声,随即便带着人一同去固堤了。
宁和走到老树下,正了正身上的蓑衣,靠着树干缓缓坐下,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天空,忽然面露喜色,竟从这压了数日的铅云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阳光,想必雨势即将减弱了。
就在宁和稍作休憩之时,忽然从远处传来呼唤自己的喊声,宁和寻声望去,见伶安正快步飞奔而来,宁和心中一紧,立刻站起身大声问道:“伶安,什么事?”
伶安一路跑来,到了宁和面前停下了脚步,深深喘了几口气后,才断断续续地说:“是瑞阳街那边……下水的水眼……全部疏通了!”
听到这里,宁和才放下了提到桑总眼的心,身子一软靠在了树干上:“你别吓我啊,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主子,对不起!我……”伶安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喘着,宁和摆了摆手,伶安又继续说道:“现在他们正在打扫被秽水流过的街道,再加上这大雨,想必要不了多久瑞阳街就能清理干净了。”
“嗯,那就好。”宁和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天声音微弱地说:“这大雨也不会持续太久了……”话还没说完,只见宁和“咚”的一声倒在了老树边。
“主子!主子!”伶安见状吓得快要哭出来,立刻转身大喊:“来人!快来人!我家主子倒下了!快来人帮忙啊!”
宁和倒在老树边,视线中只模糊看着孔蝉和谢灯铭朝着自己跑来,便再无力抬起眼皮,缓缓闭上了双眼,耳边还回荡着伶安声嘶力竭地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