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畔,夕阳的余晖将宽阔的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玄奘师徒一行人,被热情的陈家庄员外迎进了庄内安置。
而江源率领的这支规模更大的队伍,则依旧选择在河边的开阔地扎营,不愿过多叨扰庄户。
营地中,李承乾正翻着他的账本。
他在车迟国时听闻下一站西梁国富庶无比,便将携带的大部分货物连同驮马,鞍具都变卖了,换成了轻便的金银,打算到了西梁国再行采买。
不过他一路行来,见车迟国境内仍有不少孤苦人家,便忍不住散了些银钱接济。
结果,这还没走到西梁国地界,携带的银钱竟已去了一半。
“师兄,”李承乾叹了口气,对一旁擦拭七星剑的丑儿说道,“早知如此,当初在乌鸡国就该多买些粮食带着。”
“这车迟国的粮价……实在是太高了,咱们剩下这些银子,也买不了多少粮赈济百姓。”
丑儿头也不抬,淡淡一笑,“这一路山高水远,道路崎岖,你便是买了一座米山面山,又如何能全数带来?”
他放下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望向车迟国的方向,“放心吧,待那车迟国三妖,真个登上了仙箓,法力大进,往后这车迟国必是风调雨顺,百姓们只要勤恳劳作,自然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受那饥馑之苦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疑惑地看向远处波涛汹涌的通天河,“师兄,师父为何又停在这河边不走了?为何不像过那黑水河时一般,施展神通,冻结河面,咱们直接过去便是?”
丑儿抬起眼,望了一眼陈家庄的方向,“此番却与之前不同,我们如今是与那玄奘法师同行。”
“他西行取经,乃是佛祖定下的劫难,需得一难不少地亲身经历方可。”
“若是我们跟他前后脚过去,等于是替他趟平了前路,这劫便算不得圆满了,师父得避着他们。”
与此同时,陈家庄内。
玄奘也从庄民口中听闻了这通天河中有一尊号称“灵感大王”的妖怪,法力高强,每年都要庄上献祭一对童男童女,否则便兴风作浪,祸害百姓。
玄奘闻言,慈悲心起,当即对陈员外表示,自己座下三位徒弟皆有降龙伏虎的神通,定能擒下此妖,为庄上除此大害。
是夜,黑熊精,黄风怪,奎木狼三人依计埋伏在河边。
待到子时,那灵感大王果然踏波而来,妖气森森。
三人同时发难,黑熊精力大无穷,黄风怪神风凌厉,奎木狼刀法精奇,那鲤鱼精措手不及之下,顿时受了伤,惨叫一声,翻身便跳回了滔滔河水之中,借着水势遁走了。
三人追到河边,面面相觑。
他们皆是陆地上修成的妖怪,对于这水战虽算不上一窍不通,但也绝非好手,只得望河兴叹,无奈返回。
此后两日,天气骤变,本是六月炎夏,却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玄奘心中焦急,担心耽搁了西行的行程,日日忧心忡忡。
而那陈员外却反倒希望玄奘多住些日子,毕竟妖怪未除,有这几位高僧在,庄上才安全。
便每日好饭好菜地殷勤招待着。
又过了几日,河面竟被这诡异的天气彻底冰封了,远远望去,冰面上竟有不少人影在行走。玄奘却是再也等不及了,执意要继续西行。
黑熊精忍不住提醒道,“师父!您可是答应了陈员外,要为他们除去那妖怪的,如今那妖怪只是受伤潜逃,并未伏诛,我们怎可一走了之?”
玄奘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躁,“那妖怪既已受伤,想必已是惊弓之鸟,定然不敢再来犯境,取经大事,关乎天下苍生,岂可因一妖之事,在此长久耽搁?”
黑熊精闻言,眉头紧锁,却不好再强劝。
而一旁的奎木狼则指着冰面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沉声道,“师父,您看那些行人,衣着古怪,行动僵直,八成是那妖怪使的障眼法。”
“他们既不是陈家庄的百姓,而这方圆数十里,除了陈家庄,并无其他村落,此时出现这般多的人……恐怕有诈!”
玄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想必是些过往的行商吧,天寒地冻故此行路僵硬,诛邪真君他们不也常带着货物行走吗?此地有行商,也不奇怪。”
奎木狼嘴角抽搐了一下,也是欲言又止。
诛邪真君跟普通人能相提并论吗?这地方是谁都能行商吗?但看着玄奘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而那黄风怪,这些日子被玄奘日日灌输佛法,不听就是紧箍咒伺候,横竖都是头痛欲裂,此刻更是不敢多言一句。
于是,一行人辞别了再三挽留的陈员外,牵着白龙马,踏上了那看似坚实的冰面。
河对岸,江源的营地中,几位王子正远远眺望着河面上玄奘一行人的身影。
“啧啧,这大唐的和尚,胆子倒是不小。”一位王子咂舌道,“这冰面刚封上不久,他们也敢就这么走上去?也不怕掉下去。”
他话音未落!就听“咔嚓”一声巨响!
玄奘师徒前方不远处的冰面,猛地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黑熊精、奎木狼、黄风怪三人反应极快,身手矫健,在冰面塌陷的瞬间便纵身跃起,稳稳地落在了旁边坚实的冰层上,毫发无伤。
但玄奘法师和驮着行李的白龙马,却是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惊呼着掉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原本在冰面上行走的行人,见玄奘落水,竟一个个如同下饺子一般,毫不犹豫地纷纷跳入了水中,瞬间便消失在了浑浊的波涛里!
“师父!”
“不好!”
黑熊精三人大惊失色!连忙扑到冰窟窿边,轮番跳入水中搜寻。
然而,这通天河水深流急,下面更是暗流汹涌!三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除了捞上来几件漂浮的行李外,竟是连玄奘的影子都没找到!
黑熊精急得双眼通红,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对岸江源那片营地,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连忙对奎木狼说道,“三师弟,你原是天庭正神,与诛邪真君或许能说上话!快去求真君出手!救救师父!”
奎木狼不敢怠慢,连忙驾起遁光,飞过河面,来到江源的营帐前。
他刚要开口,帐内便传来江源平静的声音,“不必多言,我已知你来意。”
江源缓步走出营帐,看着焦急的奎木狼,淡淡道,“我若出手,那灵感大王在此为祸多年,害人无数,必死无疑。”
“你就不怕担上他背后的因果?”
奎木狼毫不犹豫地躬身道,“此妖残害生灵,以童男童女为血食,天理难容!合该他死!”
“若能救回师父,任何因果,我都愿一力承担!还请真君出手!”
“好。”
江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闪,便已来到河边,掐诀竖指,朝着滔滔河水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传入河底!
下一瞬,江源的身影已出现在了河底一座华丽的水府之前。
那灵感大王此时正在府中疗伤,猛然感到一股恐怖的气息降临,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他抬头一看,见到江源,顿时面如土色,尖叫起来,“诛……诛邪真君!你为何来此?此事与你无关!我乃是奉了观音菩萨法旨,在此为那金蝉子转世设下一难!你……你不可插手!”
他自然听过江源的名头,此刻吓得立马就把底细全给抖了出来。
江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哦?”
“让陈家庄年年献祭童男童女,难道这也是观音菩萨教你的?”
那鲤鱼精浑身一颤,强自镇定道,“我……我护佑这一方水域太平,使他们不受其他妖族侵扰!收些祭祀而已,乃是……乃是天经地义!是人之常情!”
江源闻言,面色平静的说道,“使陈家庄不受其他妖怪侵扰?殊不知你已是变为了妖怪。”
“若是观音菩萨教你如此行事……”
“那我既然踩进这因果,说不得还得亲上普陀山,向菩萨讨个说法。”
“看来,是你自己自作主张了。”
话音未落!江源袖中飞出一道金光!正是那幌金绳!如同灵蛇般,瞬间便将那鲤鱼精捆了个结结实实!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江源抬起右手食指,对着那鲤鱼精的额头,轻轻一点!
“噗嗤!”
一声轻响!那鲤鱼精的额头上,顿时出现一个手指粗细的窟窿!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眼中的神采便迅速黯淡下去,周身妖气溃散,现出了原形。
只见一条硕大无比的金鲤鱼,翻着白肚,漂浮在水中,已然气息全无!
江源随手一挥,便将被水府之中的玄奘放了出来,又对拴在一旁柱子上的白龙马说道,“带你师父上去吧。”
小白龙连忙化出龙形,驮起惊魂未定的玄奘,又卷起散落的行李,冲破水面,飞回了岸边。
而江源,则是提着那条巨大的金鱼尸体,缓缓飞出水面,重新回到了岸上。
他并未如玄奘那般继续西行,而是继续在这通天河畔等着菩萨。
数日之后。
天际传来阵阵梵音,祥云缭绕。
观音菩萨脚踏莲台,带着龙女和惠岸行者,驾临通天河畔。
她原本是算准了时日,等待黑熊精前去南海求救,却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心中起疑,这才亲自前来查看。
当她看到端坐在河边的江源,以及他身边那条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巨大金鲤时,一切便都已明白了。
观音菩萨轻轻叹息一声,脚下莲台飘至江源面前,江源也缓缓起身,驾云迎了上去。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率先开口,声音空灵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真君的行程,本是在玄奘之前的,为何如今反落其后,又插手此间之事?”
江源神色平静,淡然答道,“在车迟国盘桓日久,耽搁了,又遇上玄奘遭劫,他的徒弟前来相求,我也只好出手相助一二了。”
观音菩萨的目光落在那条金鲤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可惜了我这池中的金鱼……修行多年,却是丧命。”
江源回答得干脆利落,“菩萨不知,他在此逼迫百姓以活人为祭,罪孽深重,留着担心会败坏菩萨名望,故此越俎代庖,还望菩萨恕罪。”
一阵沉默。
观音菩萨深深地看了江源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真君……”
“你此番西行,可愿就此止步,转身东归?”
“宝象,乌鸡,车迟,此三国之地,真君日后欲要如何行事,我佛门皆不再过问。”
这已是极其赤裸裸的利益划分了!只要江源点头,佛门便默认他在这三国的影响力,甚至是主导权!
这对于任何一方势力而言,都是一个难以拒绝的巨大让步!
然而,江源的目的,却从来不是这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坚定无比,
“若佛门所在乎的,仅仅是自家庙宇的香火是否鼎盛……”
“那我必将一路西行,甚至直至灵山!将那些只顾自身利益,罔顾众生的自私自利者……逼至绝境!”
“若佛门所在乎的,是这天地间的规则与秩序。”
“那我便会用行动向你们证明……”
“只有让这三界底层的生灵,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意义。”
“才是真正更好,更稳固的规则!”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佛门当真是一成不变,佛道两家,早该如同水火般相争不休,直至两败俱伤。”
“可如今佛门不也在寻求与道门的某些合作吗?”
观音菩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她轻叹一声,“佛门之中,确有那只顾自身的自私自利者,亦有那恪守清规,秉持正法的持戒者。”
“但真君可知,除此之外,余下的人,太少了。”
“你若执意要与他们为敌,那便几乎是与整个佛门为敌。”
江源听到这里,却是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与洒脱,
“那便各凭本事吧。”
“我拉拢的百姓,底层妖怪,看似不起眼,没什么实力,实则是这三界的根基。”
“他们若不想让本君拉拢走这西牛贺洲的百姓……”
“那便请他们对百姓更好一些。”
“我对此没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