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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副书记拉开门,又在门边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用余光扫了一眼屋内依旧端坐的丁凡,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断。有时候,学会藏拙,才能走得更远。”
说完,他便迈步而出,厚重的门板缓缓合拢,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门外,是纪委大楼里冰冷而熟悉的世界,权力在无声中交织,每个人都戴着恰到好处的面具。王明走在空旷的走廊上,脚步不疾不徐,表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严肃。但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此刻正由小李用证物袋封存,紧紧地捧在怀里,仿佛捧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王明知道,这支笔里,藏着他的功劳,也藏着巨大的风险。
丁凡……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反复咀嚼着丁凡刚才那番半真半假的说辞,以及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城府。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小科员,靠着自己的毅力和运气,搜集到了足以致命的证据?这个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足以写进任何一份结案报告里。但王明在纪委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的“兔子”不计其数,急了会咬人的有,但没有一只兔子,能咬得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甚至还懂得如何利用猎人的力量,去撕咬另一头更凶猛的野兽。
丁凡藏起来的那些“更重要的证据”,才是王明真正忌惮的东西。那是什么?能牵扯出谁?是市里的哪位同僚,还是级别更高的存在?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在举报,更像是在下一盘大棋。他拿出的录音笔,是给自己的投名状,也是在告诉王明:我只给你这么多,你能不能接住,敢不敢接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一种被当成棋子的感觉,让王明感到了一丝不悦。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兴奋。
浑水,才有大鱼。
刘主任这条线,必须办,而且要办得又快又狠,办成铁案。这是丁凡送上门的功劳,也是他王明向某些人展示肌肉的机会。至于丁凡本人,这个神秘的年轻人……
“小张。”王明停下脚步。
“书记,您吩咐。”跟在身后的年轻干部立刻上前一步。
“给丁凡单独安排一间休息室,就用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去打扰。另外,伙食安排好一点,就按照我的标准来。”
“是。”小张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应下。按副书记的标准安排伙食,这待遇可不一般。
王明继续向前走,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丁凡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斩妖除魔;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在彻底摸清这把剑的底细之前,必须先把他雪藏起来,保护好,也看管好。
他要看看,这把剑,究竟想斩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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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室的门彻底关上,丁凡紧绷的身体,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缓缓松弛下来。他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汗水,早已浸湿了后背的衬衫,此刻被空调的冷风一吹,凉意刺骨。
刚才与王明的对峙,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和刘主任的短兵相接。那是心理与意志的交锋,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赌王明有野心,赌王明不敢把事情闹大,赌王明在巨大的功劳面前,会选择性地忽略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
他赌对了。
但他也清楚,自己暂时安全了,却也彻底进入了王明的视线。从现在起,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被这位副书记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心同样布满了汗。他现在就像一个抱着核武器按钮的孩童,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按钮,却没人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机会,让自己从“持剑人”变成真正的“执剑人”。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走了两步,试图舒缓一下僵硬的肌肉。目光扫过房间,还是那张桌子,那两把椅子,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墙角有摄像头的红点在闪烁。
这里的一切,都象征着纪律与威严。可就在刚才,刘主任却在这里,用最卑劣的手段,发出了最猖狂的威胁。
想到妹妹丁月,想到身体不好的母亲,丁凡眼中刚刚松弛下来的暖意,瞬间又被冰冷的寒霜所覆盖。
刘主任,必须死。而且,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死得毫无悬念,死得让他背后那些人,连捞他一把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天网恢恢系统】的界面清晰可见。
【正义值:-10(初始额度)】
扳倒刘主任,应该能获得不少正义值。到时候,他就有更多的资本,去回溯那些更高级别的目标。
张承业……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二室主任,刘主任的竞争对手。如果没记错,今天正好轮到他带队值班巡查。刚才门外的脚步声,会不会就是他?
丁凡的脑子飞速运转,开始复盘每一个细节,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种可能。他知道,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他这个主角,还远远没到可以谢幕休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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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被临时用作看押室的房间里。
刘主任像一滩烂泥,被两名武警战士一左一右地架在椅子上。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是隔音的软包,没有窗户,只有一盏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灯。
这是标准的“留置室”配置。
刘主任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整个人都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灵魂和肉体都在承受着极致的煎熬。
“压不垮的,哈哈哈……”
那段录音,那几声刺耳的笑声,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无限循环播放。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或许是哪个同伙被抓把他供了出来,或许是上头有更大的领导倒台牵连到了他。
他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手里。
而且,是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被当众剥皮抽筋,连一块遮羞布都没剩下。
丁凡!
一想到这个名字,无尽的恐惧就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怨毒和恨意。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在他眼中,变得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可憎。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那段录音,到底是怎么来的?!
刘主任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恐惧和怨恨交织在一起,催生出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王明刚才的态度,明显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常规的求情、找关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案子被彻底定性之前,在丁凡那张嘴说出更多东西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并迅速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
他必须联系外界!
他抬起头,看着左右两边如同雕塑般面无表情的武警战士,眼珠子疯狂转动。直接求情肯定不行,硬闯更不可能。
他忽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顺着椅子滑了下去。
“哎哟……我的心脏……药……我的药在办公室抽屉里……”他脸色涨红,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他确实有心脏病,虽然不严重,但此刻情急之下,倒也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名武警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通过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情况。很快,一名纪委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
“刘主任,您怎么了?”
“心脏病……犯了……快,给我家里打个电话,让我爱人把药送来……顺便,把我办公室里那份关于城南开发区的补充报告也带过来,我怕……怕耽误了工作……”刘主任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工作人员不敢怠慢,立刻向上请示。王明已经离开,现在负责的是值班的领导。请示很快得到了批准,毕竟人命关天。
工作人员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刘主任家里的电话。
刘主任被允许亲自通话,但必须开着免提,全程在纪委人员的监督下。
“喂?老婆……是我……”刘主任的声音虚弱无比。
“老刘?你怎么了?你不是在单位审查人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
“我……我心脏不舒服……你快把床头柜那个棕色瓶子的药给我送来……快点!”刘-主任喘着粗气,似乎随时都会断气。
“好好好,我马上就去!你别急啊!”
“等一下!”刘主任忽然打断了她,用尽力气说道,“送药的时候,顺便……顺便去趟我办公室,把我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也带上,就说……就说老家三叔家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叫刘虎的,工作的事该办了,让他别再拖了,今晚就得有个结果!听清楚没有?今晚!必须办!”
电话那头的妻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哦哦”了两声。
但旁边监督的纪委工作人员,却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一个心脏病发的人,怎么还心心念念着给亲戚安排工作?
只有刘主任自己知道,这番话里藏着怎样的杀机。
“刘虎”,是他豢养多年的一条恶犬,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而“工作的事该办了”,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紧急任务,需要“特殊处理”。“今晚必须办”,就是行动的时间!
他要办的“工作”,就是丁凡的命!
只要丁凡消失了,或者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那所谓的“罪证报告”就成了无源之水,死无对证!到那时,他就有机会运作,把一切都推翻!
挂掉电话,刘主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一丝阴狠毒辣的凶光。
丁凡,你个小畜生,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而此刻,在三楼最里面的休息室里。
丁凡刚刚喝了一口工作人员送来的热茶,正准备闭目养神,积蓄精力。
突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正不急不缓地朝着他所在的房间走来。
这脚步声,不属于刚才送茶的工作人员。
丁凡的眼睛,倏然睁开。他知道,他等的人,或许没来。但刘主任等的人,可能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