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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谈话室的门,在张承业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门板隔绝了钱宏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也隔绝了他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筛糠般的颤抖。审讯尚未开始,那个曾经在酒桌上飞扬跋扈的规划局长,就已经被自己的恐惧击垮了。
这本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拔掉了陈敬东这颗钉子,他张承业在市里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后续的权力洗牌中,他能攫取到的利益,不可估量。
然而,张承业的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
他缓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已经为他换上了一杯新茶,是顶级的信阳毛尖,嫩绿的芽尖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舒展、沉浮,散发出清冽的豆香。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往日里,只要闻上一闻,就能让他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明。
可今天,这股熟悉的香气,却仿佛失去了效用。
他没有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红木大班椅,而是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阳光穿透枝叶,在地面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放在显微镜下,一遍遍地审视、剖析。
那个匿名视频的出现,像是一根经过精密计算后投下的探针,时间点选得毒辣无比,恰好在全社会对“豆腐渣工程”最敏感的时刻。
紧随其后的,是那场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天灾,恰到好处地成了人祸最完美的催化剂,将舆论的火焰,瞬间引爆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压制的顶点。
最后,是教学楼的轰然倒塌。那片废墟,成了压垮陈敬东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这起事件最无可辩驳的铁证,让所有潜在的同情和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
天时,地利,人和。
三者被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那么这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布局,就绝不是“巧合”二字可以解释的。
这背后,有一只手。
一只冷静、精准,甚至冷酷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手。
张承业的目光,穿过窗户,仿佛看到了市纪委大楼另一端,那个不起眼的科室,看到了那个坐在办公桌前,面容平静的年轻人。
丁凡。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旁敲侧击地试探,丁凡那一脸的“无辜”与“茫然”。当时,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聪明,但演技还是嫩了些,那份撇清关系的急切,稍显刻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演技生嫩?
那分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嘲弄的伪装。就像一个棋道宗师,微笑着看一个自作聪明的棋手,沾沾自喜地分析着一个他早已布下的死局。
张承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一直以为,丁凡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好用,但需要人来挥舞的刀。他欣赏这把刀的锋利,也自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能握住这把刀,让它为自己披荆斩棘。
可现在,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丁凡不是刀。
他是一个握着刀的人。
一个藏在最深沉的黑暗里,甚至连刀都不屑于亲自使用,只用几句言语、几份材料,就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棋手。
而自己,那个自以为是的“掌舵人”,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吸引火力,用来在明面上冲锋陷阵,甚至在必要时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张承业的头顶浇下,让他四肢冰凉。
他回想起自己对丁凡的种种“示好”与“拉拢”,那些在他看来是施恩与掌控的手段,在丁凡眼中,又该是何等的可笑?
他拉拢丁凡,是为了对付王强。结果王强倒了。
他想借丁凡这把刀,去碰一碰陈敬东。结果陈敬东也倒了。
一切都如他所愿,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还要完美。可也正因为这过分的顺利和完美,才让他此刻感到毛骨悚然。
他得到的这一切,究竟是自己谋划的结果,还是那个年轻人,随手“馈赠”给他的?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能给你,是不是也意味着,他随时能拿走?
张承业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他那颗已经开始动摇的野心。
他最引以为傲的,是他在江州官场经营多年的人脉和对权力规则的洞悉。他知道该如何送礼,知道该向谁靠拢,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知道如何用一个利益去交换另一个更大的利益。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晋升之梯。
可丁凡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那段致命的视频,他是从哪里来的?那可是陈敬东和开发商在私密酒局上的对话,除非当时在场的人里有内鬼,否则绝无可能流出。
他对暴雨的预判,又是怎么回事?就算他能看到天气预报,又怎么能笃定教学楼一定会在那场暴雨中坍塌?这种精准的预言,已经近乎妖异。
还有,他扳倒王强时,那些指向王强弟弟的线索,同样是凭空出现,精准无比。
张承业越想,心里的寒意就越重。
他发现,丁凡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迷雾。他所展现出的能量,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的官场逻辑。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力量。
它就像现代战争中的“降维打击”。当他还在费尽心机地排兵布阵,计算着一兵一卒的得失时,对方直接从外太空,投下了一颗精准制导的炸弹,将他的帅营炸得粉碎。
他甚至连对手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种无力感,让张承“业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能将这个年轻人收为己用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收为己用?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如何去收服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存在?当你想把猛虎关进笼子的时候,首先要确定的,是笼子足够坚固,而不是自己会不会成为猛虎的点心。
张承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端起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茶水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他的心,却始终被那股苦涩占据着。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片茶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投入了江州这杯滚烫的浑水之中,身不由己地翻滚、沉浮,最终的命运,完全取决于那个泡茶人的心意。
他,张承业,在江州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他必须重新审视丁凡。
不是作为一个可以利用的下属,也不是作为一个潜力无限的后辈。
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甚至比自己更危险的,对手。或者说,是一个需要他去仰望和揣摩的,神秘存在。
他与丁凡之间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利用之心,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秘书探进头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惊惧和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
“书记,钱宏发……全招了。比我们问的,说得还多。把陈市长这些年的老底,全都给掀了……”
张承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挥手让秘书出去。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
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钱宏发的倒台,陈敬东的落马,只是这场大地震的开始。他知道,接下来,将会有更多的人被牵扯进来,江州的权力结构,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而他,必须在这场洗牌中,为自己找到一个最安全,也最有利的位置。
为此,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他需要再去见一次丁凡。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去试探,也不是去拉拢。
他是去……看清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