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省城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亮,阳光费力地穿透薄雾,给这座权力之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丁凡几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昨夜在脑中构建的那座“清廉之城”的宏伟蓝图,已经取代了肾上腺素,成为他身体里更强大的兴奋剂。
他站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系着领带。镜中的男人,面容依旧年轻,但那双眼睛,经历了一夜的沉淀,仿佛深潭,所有的波澜都已归于平静,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书记!不,丁常委!您的新战袍!”
房门被推开,陈阳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个笔挺的西装防尘袋,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激动。他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整个人精神抖擞,仿佛要去参加自己婚礼。
“什么战袍?”丁凡调整了一下领带结,淡淡地问。
“嗨!您看!”陈阳献宝似的拉开防尘袋,露出一套崭新的深色西装,“我特意托省委办公厅的朋友,按照您的尺码,从他们内部的特供店里拿的!料子、版型,那都是部级领导的标配!您今天第一次去省纪委开常委会,代表的可是咱们江州的脸面,必须镇住场子!”
丁凡瞥了一眼那套西装,不置可否。
陈阳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皮质证件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还有这个,您的省委大院最高权限出入证!办好了!以后这大院,您哪儿都能去,畅通无阻!站岗的武警见了都得给您敬礼!”
他眉飞色舞地描述着,仿佛拥有这张证件的人是他自己。
丁凡接过证件,随手放在桌上,拿起自己原来的那件外套穿上。
“哎?书记,您怎么不穿新的?”陈阳急了。
“穿着不习惯。”丁凡扣上扣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陈阳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小声嘀咕:“多好的机会啊,穿上这身,往那儿一坐,谁敢小瞧您……”
就在这时,丁凡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振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江州本地号码。
丁凡看了一眼,随手按了免提。
“喂,是丁书记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一丝不确定。
“我是。哪位?”
“书记!我是市委办秘书三科的小周啊!您还记得我吗?”女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找到主心骨的激动,“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立刻凑了过来,神情紧张。
“慢慢说,什么事?”丁凡的声音依旧平稳。
“举报信!全是举报信!”小周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从昨天晚上开始,市长热线、市委信访办、还有咱们市委书记信箱,全都被打爆了!今天一早,办公室门口更是堆了……堆了起码几百封信!全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保洁阿姨扫了三大簸箕!”
“信的内容,全都指向一件事——环境污染!”
丁凡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信来自城郊的好几个村子,龙山村、下湾村、平安村……写信的都是普通村民。他们说,村子旁边的化工园区这几年一直在排污,黑色的、黄色的污水,直接往河里灌。河里的鱼早就死光了,现在连井水都不能喝了,烧开以后上面飘着一层彩色的油花!”
女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显然是被信里的内容给吓到了。
“他们说,村里这几年得怪病的人越来越多,皮肤长红斑,常年咳嗽,还有……还有好几户人家,一家几口都查出了癌症!信里附了好多医院的诊断单,还有村里人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太惨了,书记,真的太惨了!”
说到最后,小周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房间里,一片死寂。
陈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张着嘴,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他也是江州人,他无法想象,就在自己生活的这座、被外界誉为“廉政示范区”的城市里,还存在着这样的人间地狱。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
丁凡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但如果离得近,就能看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指,正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缓慢而固定的频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们为什么现在才集中举报?”丁凡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信上说……他们之前也举报过无数次了,市环保局、区里,都去过,但每次都是石沉大海。环保局的人去查,也是走个过场,前脚刚走,工厂后脚就继续排污。他们说,那些工厂老板跟环保局的领导,好得跟亲兄弟一样,经常在一起喝酒吃饭。”
“这次……这次是因为听说您当了省纪委的官,他们觉得您是唯一能为他们做主的大官了,所以才……才用这种办法,想把天给捅破!”
天,捅破。
丁凡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小周。”
“在!书记您吩咐!”
“第一,把所有的举报信,原件,一封都不能少,全部收集起来,立刻进行扫描,加密后,发到我的私人邮箱。”
“第二,成立一个临时工作组,对每一封信进行登记造册。写信人的姓名、地址、联系方式,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记录下来。告诉他们,市委已经收到了他们的声音,让他们待在家里,等消息。不要闹事,更不要被任何人威胁。”
“第三,这件事,在你这个层级,暂时保密。除了你和工作组的人,不要向市里任何其他领导透露。”
丁凡的指令,清晰、冷静,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明白!我马上去办!”小周那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应道。
挂断电话,丁凡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
“书……书记……”陈阳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看着丁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这……这他妈的还是人干的事吗?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就有人敢这么草菅人命?王……王福生那个狗娘养的!”
他瞬间就想到了昨晚丁凡让马东国查的那个名字。
丁凡放下水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九点的常委会,还有一个小时。
“陈阳。”
“到!”
“通知马老,让他不用回来了。他在江州,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另外,你去订最快返回江州的车票。今天下午,我们回去。”
陈阳愣住了:“回去?今天就回去?书记,您省纪委这边……新官上任,总得先露个面,跟同事们熟悉一下吧?这第一次常委会就不参加,不太好吧?”
丁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办公室,在江州。”
“我的同事,是江州八百万百姓。”
“省纪委的常委会,是用来解决问题的。现在,问题在江州,我就应该出现在江州。”
陈阳被这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他看着丁凡,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领导,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官威,也不是霸气,而是一种……将万家灯火扛在肩上的,沉甸甸的担当。
他不再多问,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陈阳转身快步离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丁凡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省城。
他脑海里,那份名为《江州清廉之城建设纲要》的文档,自动浮现。
第一阶段的行动代号——“环保利剑行动”,那几个字,原本只是冰冷的墨迹。
而现在,在那几百封浸透了血泪的举报信的浇灌下,这几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散发出森然的寒光。
这把剑,在锻造完成的那一刻,就等来了它必须出鞘的理由。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国的私人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丁凡?准备去开会了吧?别紧张,钱书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很欣赏你。”王建国的心情听起来不错。
“王书记,我向您请个假。”
电话那头,王建国的笑声停住了。
“请假?你上任第一天的第一次常委会,请假?”
“是的。”丁凡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江州,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