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么梦幻。
是女娃,叫她唐沐雪吧。
在我出生时,我的父亲就是这么说的。
母亲看着在保温箱中的我,微笑点头答应。
他们两夫妇最期待的就是孩子是一男和一女。
在我上小学五年级时,我的妈妈再次怀孕。
弟弟出生前,父亲当着我们母女的面再次说出那句:“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是男娃就叫他沐渊。”
不负父亲的期望,孩子果然是个男孩。
医生匆匆跑到父亲和我的面前,先是报喜,“恭喜唐林先生,是个男孩。”
随后医生开始报忧,他递给父亲一份风险免责单,“不过……您的妻子有些难产,也有大出血的风险,我们不一定全部保住,您看您是保大还是保小?”
父亲眼中满是震惊,他是第一次做老公,做父亲。
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迷茫和无助。
父亲慌乱的抱住我,作为他的慰藉。
父亲抱着我的时候,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到心慌的时候。
一旁的医生一直在催促父亲签字。
父亲忍着哭腔问我:“你想要妈妈还是弟弟?”
当时的我还什么都不懂,“我天真的问,为什么要选择?不能都要吗?”
父亲放下我朝医生吼道:“听见了吗?为什么要选?不能都保吗?”
医生戴着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医生似乎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事情,语气十分平淡,“您别跟我吼,我们也没有办法,您要不赶快签字,我们恐怕一个都保不住,不过我还是建议您保……”
父亲一下绷不住了,他边擦泪边签字又边怒吼,“不用你建议,保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医生接过单子,看到父亲的表情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的走进手术室。
父亲抱着我走到楼梯间,他似乎忍住在强忍泪水。
我不解的问他,“爹,你哭什么?”
父亲拿出一根烟放在嘴里,压制着自己的哭腔,“爸……爸没哭,爸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我很疑惑,“爹,那我帮你吹吹吧。”
父亲微微摇头,“没事没事,等会就好了。”
父亲不再说话,只是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烟。
将近两个小时,父亲一直在抽烟。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抽这么多烟。
父亲似乎身上的烟全部抽完才带着我走出楼梯间。
在急救室门前等了不到十分钟,急救室的亮着的灯熄灭。
几个医生从急救室内走出,其中那个带头的医生就是递给我爸免责单的医生。
我爸见到他出来,一把握住他的手问:“医生,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盯着我爸,沉默片刻解释,“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保住小的了。”
我爸激动的把医生推到墙上按住,“我不是说要保大吗!?你怎么保的小!”
一旁的医生似乎是害怕我爸动手,立刻上前拉住情绪激动的我爸。
我爸被拉开后,医生若无其事的拍着身上的灰,“唐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保大还是保小不是我一个医生说的算,病床想要谁的命,谁就得死。”
医生叹气走到我爸的面前解释,“手术前,我本来就是想建议您保小,因为小活下来的概率很大,我们也尽力了,输的血远没有您妻子出的血多。”
医生语气平淡,“是您的妻子最后拉着我们的手央求我们保小的,我们没有办法,如果我们不听您妻子的,两个人都活不下来。”
医生最后拍拍我爸的肩膀,“节哀,去见您妻子最后一面吧。”
父亲带着我来到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手术室内,看着白布下母亲苍白的面容和保温箱闭着眼的弟弟。
我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娘,弟弟。”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就跌倒在地,一坐不起。
因为第二天要上学,父亲把我送回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一连三天,我都没有见到他。
还好家里有保姆靳瑾陪着我,我叫她靳姨。
那时我们住的房子还是在方西下的市中心。
当时我们家的情况算是小资家庭。
父亲是高级程序员,母亲是私立高中的教师。
三天后,父亲终于回到家。
父亲面如死灰,怀中抱着弟弟唐沐渊。
我小跑到父亲的面前,捏了捏弟弟的小脸,转而问父亲,“爹,我妈呢?”
靳姨似乎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她把弟弟抱进为弟弟准备的卧室,留下我和父亲单独谈话。
父亲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语气温和,“小雪,以后你就没有妈妈了。”
我听到这句话很不解,问了一句极为天真的话,“爹,是妈妈不要我们了吗?”
父亲扒拉几下自己稀疏的头发,我又看到他眼中充斥着泪水。
小孩真的是天真,我又问他,“爹,你的眼睛又进沙子了吗?”
这次父亲摇头,“没有,爹是伤心,爹没有老婆了。”
我看到父亲哭,又想到自己没有母亲了,也哭起来。
我带着哭腔问父亲:“爹,我娘为什么要不要我和你们了?”
我爹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带着哭腔解释,“你妈妈不是不要你了,而是她去世了,她再也看不到你了。”
父亲最后还是直白的说了出来。
我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更为伤心。
以至于,哭了一晚。
那晚,房内充斥着哭声。
父亲,将头埋在双腿之间,肩膀抽动。
我则是因为母亲去世,伤心崩溃的痛哭。
靳姨厨房间为弟弟拿尿布,也在悄悄抹泪。
弟弟房间内,不懂世事的弟弟在嗷嗷的大哭。
七天后,父亲带着我参加母亲的葬礼。
姥姥和爷爷也都来了。
姥姥因伤心过度一度在墓地前哭晕。
晚上回到家,父亲带着我读晚间读物。
之前,这都是母亲或者靳姨干的事情。
但现在,母亲去世,靳姨照顾弟弟,这件事情只能交给父亲。
我睡前问爸爸,“爹,你说,我晚上能不能梦到娘?”
父亲微笑着,他的笑容很僵硬,笑声也很古怪,“会,一定会,你奶奶走之前说过,人去世只会会变成星星,你想她的时候,你就抬头看,晚上你会梦到她的。”
我听话的点点头,父亲也疲惫的走出屋子。
父亲毕竟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