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娟……娟娟……”
赵令娟在黑暗中挣扎,终于掀开眼皮。刺眼的光线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她伸出手。
“爸爸……?”她下意识呢喃。
男人的轮廓逆着光,可那双眼睛——如星子般明亮,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她的头,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
“爸爸……”她贪恋的想要拉住男人的手,男人笑着冲她摆摆手,转身走进了光晕里。
“爸爸,爸爸,别走——”她追上去,一脚踩空。
——坠落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耳鸣。
心电监护仪的机械滴答声和人声碎片在远处飘荡。
紧接着,消毒水混着血腥味的空气黏在喉咙里,让她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时,母亲用碘伏擦拭的刺痛。
终于撑开千斤重的眼皮,白炽灯光如刀劈下,头部的剧痛让她彻底清醒,仿佛有人用锤子敲打颅骨。她抬手想揉揉太阳穴,却发现右臂插着滞留针,左腕被固定束缚在床边。
她本能地挣扎,腹部突然一阵紧绷,钝痛从下腹蔓延开来,她的手指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护住小腹——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别动,小心针头。”护士温柔地安抚,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肩膀,“您现在不能乱动,先躺好,好吗?”
赵令娟没有余力挣扎,喘息着躺回去,目光扫向房间角落——
一个微胖的男人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亲切的笑。
“梁先生……?”赵令娟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记忆碎片突然刺入脑海:
失控的车速、徒劳摆动的雨刷器、对向车道的刺眼灯光……
后视镜里,那辆SUV从左侧逼来,车头死死抵住她的车门。
金属摩擦的尖啸中,她的车身被一股力量缓缓推向护栏——
右轮擦出青烟,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
“呢间系我朋友嘅私家医院,你安心休养。”梁耀华说话时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
黑暗如潮水般重新漫上来,眼皮像灌了铅,赵令娟重新陷入了昏睡。
“点解又晕了?”梁耀华激动上前,立马又克制地止步。
“这是脑震荡后的典型表现。”医生用笔灯检查她的瞳孔,“清醒期会逐渐延长,但未来48小时仍需密切监测。”
梁耀华明显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后,感觉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跛着右腿走到病床前,右手伸到赵令娟头顶又顿住,最后只是为她整理了一下被角,退出了病房。
门口站着两个黑西服保镖,还有一个护工,梁耀华交代保镖守好病房,又对护工说:“阿芬,替我照护好她。”
然后梁耀华一拐一拐地去了院长办公室,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立马几步走过来。
“耀华,你应该好好休息,不年轻啦。”仲维安将好友扶到椅子上坐下,语气虽然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
梁耀华和他是多年的好友,而且这家澜江明和医院也有耀华一半的注资。
“真系不服老都不行了。”梁耀华揉揉左肩,脱臼的感觉仿佛还能感受到。
仲维安皱着眉头检查他的左肩:“复位了也不能大意!关节囊撕裂得好好固定休养,不然下次你打个喷嚏都可能再脱出来,变成习惯性脱臼就麻烦了。”
“哎呀,得啦~你讲到口水干啦,仲医生!”梁耀华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敷衍。
仲维安听完,笑着轻轻地捶了他一拳:“对了,那小姑娘是谁啊?让你这么上心?”
梁耀华低垂着头,眼神变得莫名悲伤,正准备开口,一个熟悉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他常用的默认铃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西装内袋,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 铃声还在持续。
他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是从他外套的右侧口袋里传出的。他伸手进去,摸出的却是一部屏幕碎裂、套着粉色保护壳的手机。
是赵令娟的手机。
他这才猛地记起,在救护车到来前,他从她撞变形的车里找出这个手机和手提包,一股脑塞进口袋,本想一到医院就交给护士站,却被一连串的事情搅得忘了干净。
屏幕上,“陈书韫”三个字正如心跳般持续闪烁。
梁耀华的指尖瞬间冰凉,仿佛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块灼热的炭。
坐在办公桌后的仲维安头也不抬:“怎么不接电话啊?”
梁耀华这才回神,连忙站起来:“你忙先,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微微踉跄了两步,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他快步走到走廊窗边,窗外的那场倾盆大雨,此时已经雨势渐歇。
他犹豫再三,还是接通了电话。
“娟娟,刘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妈妈也住了这么久了,回去休养也一样吧?主要是妈妈都快长蘑菇了。”听筒里的女声温柔,带着微微的撒娇意味。
梁耀华不自觉加重了握住手机的力量,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这个声音一直保持着温柔下去。
“喂?娟娟,你怎么不说话啊?”对面的声音变得非常疑惑,梁耀华呼吸加重了几分。
“你不是娟娟,你怎么拿着我女儿的手机?你是谁?你把娟娟怎么样了?”陈书韫的声音变得警觉而激动。
他听着电话那头声音的变化,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知道,任何一个字的失误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梁耀华迅速打断她可能更激烈的追问,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权威感:“陈女士,您别急。我是梁耀华,今天路过桥时正好看到赵小姐出事,我立刻叫了救护车,并将她送到了我和朋友合开的澜江明和医院。这里条件好、私密性强,请您放心。”
他的港普口音慢慢因为语速加快变为了更标准的普通话,港语口音变得极淡。
陈书韫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但紧接着她因为太震惊脱口而出:“车祸?她人怎么样?!”
梁耀华连忙开口安抚:“陈女士,她的手机救援时掉在了我车旁。我看到您一直来电,怕家里有急事,就冒昧接听了,免得您担心。赵小姐现在没有生命危险,医生正在检查,有任何情况我会马上通知您。”
“这…太感谢您了,梁先生!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了……”陈书韫虽然还有一丝疑虑,但是被心中的感激压了过去。“澜江明和?您投资的?这……真是太巧了。”
但陈书韫只迟疑了一瞬间,语气转为了坚决:“梁先生,我很感激您,但作为母亲,我还是希望能陪在自己的孩子身边。所以我恳请您,能否派辆车来接我,或者我自己叫辆车过来。”
梁耀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像被针尖扎了一样痛,良久,他才长呼一口气,稳住了语气说:“我派人来接你。”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梁耀华却依然僵硬地举着手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窗外的雨已经变得稀稀落落,只剩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敲在心上。
“作为母亲,我还是希望能陪在自己的孩子身边……”陈书韫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手臂,沉重地走回了赵令娟的病房门口:“阿忠,备车。去人民医院接一个人……一位,非常重要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