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医鉴》初稿完成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在长安的杏林(医学界)激荡起层层涟漪。阿树依循前议,请李仁溥及几位交好的太医署博士帮忙,将书稿中“方”、“药”及部分“法”的章节,精心抄录了十数份,分送太医署、尚药局及各坊有名望且思想较为开明的医家,附上书信,恳请“同道斧正,不吝赐教”。
起初,回应多是礼节性的客套,或仅限于对某些西域药材性味的询问。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些认真研读过书稿的医者,开始带着思索与质疑,亲自登门造访济世堂。
首先发难的,是太医署一位专精《伤寒》的吴博士。他指着书稿中一段关于“热病初起,邪在膜原”的论述,以及对应的、融合了达原饮与天竺苦寒药的方剂,诘问道:“阿树先生,仲景先师立六经辨证,纲举目张。邪犯太阳、阳明、少阳……层次井然。您这‘邪伏膜原’之说,源于《瘟疫论》,尚可理解。然则混杂天竺苦寒之品,其性峻烈,岂不虑其引邪深入,伐伤脾胃阳气?恐与仲景‘保胃气、存津液’之训相悖!”
阿树早有准备,他请吴博士落座,命平安奉上清茶,然后不疾不徐地回应:“吴公深研《伤寒》,晚辈敬佩。仲景之学,确为万世法程。然天地之气变异,疾病谱系亦随之而变。晚辈西行所见,尤其如‘驼瘟’、‘大漠热毒’等戾气致病,其势凶猛,传变迅速,往往初起即见表里俱热、气营两燔之象,非单纯六经传变所能尽括。此时邪热壅盛,犹如大火燎原,若不用重剂,兼以透达膜原、清解戾气之药,恐杯水车薪,贻误病机。晚辈所用天竺苦药,正是取其气雄力猛,直折火势,然必佐以中原护胃之品,如甘草、大枣,或于方后嘱以米粥调养,正是遵循‘祛邪勿伤正’之旨,与仲景训诫,实无二致。”
他随即列举了在凉州、西域治愈的多个重症热病案例,详细说明当时病证、用药思路与转归。吴博士听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叹道:“先生以实例为证,倒让老夫难以驳斥。只是……这用药之道,实在险峻,非经验老到者,不可轻试。”
阿树肃然道:“吴公所言极是。故晚辈在书中反复强调,需辨证精确,胆大心细,更需视患者体质强弱而定。绝非教人孟浪施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位擅长疮疡外科的刘姓医官,对“术”篇中所载的“金针拔障”与“剖腹排脓”等法大为震惊,直言此非医道,近乎“屠沽之术”,且风险极大,易致谤议。
阿树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请这位刘医官观摩了一例他为一位眼生“圆翳内障”的老者施行的“金针拔障术”。手术在济世堂特设的净室中进行,阿树凝神静气,手法稳准轻快,平安熟练配合。不过一刻钟,混浊的晶状体已被拨离原位。数日后,老者重见光明,喜极而泣,亲自到刘医官府上道谢。
亲眼目睹奇迹,刘医官态度大为转变,转而向阿树请教手术要点与预防“破伤风”(他们称之为“金疮痉”)之法。阿树倾囊相授,并将改进后的器械图样与之分享。
当然,并非所有质疑都能轻易化解。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日可改。有医者认为西域理论“怪力乱神”,不屑一顾;有药商质疑西域药材来源,恐其“性味不驯”;更有甚者,私下议论阿树师徒“标新立异”、“以夷变夏”。
面对这些,阿树始终保持着超然与耐心。他对平安说:“学问之争,自古有之。我辈只需立定‘救济众生’之根本,以疗效实证说话,假以时日,是非自有公论。”
与此同时,支持与共鸣的声音也在悄然增长。太医署几位年轻博士,对阿树融合东西的诊断方法尤为感兴趣,常来请教吐蕃尿诊、波斯脉诊的细节。一位专攻妇儿的孙姓女医,对阿树从波斯带回的、用于促进伤口愈合的“玫瑰纯露”及天竺的儿科护理法十分推崇,开始在自家医馆尝试使用,效果颇佳,遂成为阿树的坚定支持者。
平安也逐渐在年轻一代医者中树立起声望。他主持的“西域药材辨识与临床应用”小聚,吸引了众多好奇的学徒和年轻大夫。他不仅讲解药性,还常常分享西行路上的见闻,将枯燥的药理融入生动的故事中,引人入胜。他编纂的《西域药草辑要》小册,虽不及《西行医鉴》宏富,却因简明实用,在坊间医者中悄悄流传。
这年秋冬之交,长安城中忽有一种“咳喘疫”流行,患者多为老幼,咳嗽剧烈,喘促难卧,发热不高却缠绵难愈。常规的宣肺止咳方药效果不佳。
阿树观察疫情,发现此症似与常见风寒咳嗽不同,其咳声紧促,痰黏难出,舌苔多腻,脉象濡数,兼有胸脘痞闷之感。他想起在天竺与波斯都曾见过类似症候,当地医者多认为与湿热或痰浊蕴肺有关。
他大胆提出新论,认为此乃“湿浊挟热,痹阻肺络”,治疗当以“宣肺化湿,清热涤痰”为主。他拟定新方,以麻杏石甘汤宣肺清热为基础,加入天竺化痰的“鸭嘴花”、波斯燥湿的“阿魏”(极小量),更仿照天竺药油按摩之法,以薄荷油、桉叶油等擦拭胸背,以助宣通肺气。
此法初行,争议更大。然而,济世堂接诊的此类患者,按此调治后,咳喘症状缓解速度明显快于他处。消息逐渐传开,一些束手无策的医家和病患,开始尝试采纳阿树之法。虽非尽愈,但有效率显着提高,使得阿树“融合医学”的声音,在实践的检验中,又增添了几分底气。
经过近一年的争论、验证与沉淀,《西行医鉴》及其所代表的医学思想,终于在长安杏林扎下根来,虽非主流,却已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声”。阿树知道,着书立说并非终点,让其中的智慧真正融入日常诊疗,惠及千家万户,才是终极目标。
这一日,大雪初霁,天地澄澈。一位来自江南的年轻医者,慕名远道而来,欲拜入阿树门下,学习这融汇东西的医道。阿树看着堂下恭敬执弟子礼的年轻人,又望向身边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的平安,心中感慨万千。
他对平安道:“你看,薪火已开始传递。我等之路,不孤矣。”
平安颔首,眼中闪烁着与师父一样的坚定光芒。杏林新声,已随长安之风,悄然远扬。而传承与发扬的重任,正悄然落在新一代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