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死居”内,秦烈早已等在老位置。与昨日离开矿洞时的狼狈疲惫不同,今天的他显然仔细打理过,杂乱的络腮胡修剪得整齐了些,乱发也束在脑后,虽然衣着依旧普通,但那股颓废之气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锐利与沉稳,如同擦去锈迹的宝刀,寒光隐现。
他面前依旧放着一坛酒,但这次没有牛饮,只是偶尔端起碗抿一口,眼神清明,显然在清醒地思考。
看到陆铭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如何?”陆铭坐下,直接问道。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虽然远不如陆铭的禁制精妙,但在这嘈杂的酒馆中,也足够隔绝寻常窥探。
“我查过了。”秦烈压低声音,眼神锐利,“王嵩,还有我们在地底发现的另外几件制式装备对应的失踪人员,他们的档案在巡天盟北境司的卷宗库里,都被标记为‘任务失败,尸骨无存’,归档权限很高,需要至少副司主级别的手令。”
“副司主?”陆铭眸光一闪,“镇魔城巡天盟北境司,有几位副司主?”
“明面上三位。”秦烈道,“一位主管内务,常驻中州总部;一位主管对外征伐,常年在外清剿魔巢;剩下一位,主管北境防线日常事务及情报,常年坐镇这镇魔城。”
“是谁?”
“**赵乾**。”秦烈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冰冷,“城主赵擎天的堂弟。”
陆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信息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赵擎天身为城主,权势滔天,若真是内鬼,其家族成员参与其中是极有可能的。但赵擎天昨日面对墨渊信物时的反应,又不似作伪。
“赵擎天知道吗?”陆铭问。
“不确定。”秦烈摇头,“赵乾此人,能力平庸,但极善钻营,仗着城主堂弟的身份,在北境司内拉帮结派,很多具体事务,赵城主未必事事过问。而且… 我怀疑,有些事,赵乾可能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哦?”
“我暗中观察了赵乾一日,他举止如常,并未有什么异动。以他的心性和能力,不像是能策划并执行这种隐秘残忍实验的人。”秦烈分析道,“更像是有更高明的人,利用了他的职权和与城主的关系,在暗中行事。”
“更高明的人… 玄骨。”陆铭缓缓道。他想起祭坛中那精妙的邪阵,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这绝非赵乾那种角色能掌控的。
“我们现在证据不足。”秦烈沉声道,“仅凭一些碎片和我们的推测,动不了赵乾,更牵扯不到他背后可能的人。除非能抓到现行,或者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陆铭点头,这正是难点所在。打草惊蛇,反而会让对方隐藏得更深。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们合理介入更深,并且让对方主动露出马脚的契机。”陆铭看着秦烈,“魔潮,快要来了。”
秦烈身体一震,作为老行伍,他自然能感受到城外越来越重的魔气压力。“你是想…”
“与赵擎天做一笔交易。”陆铭平静地说道,“我助他守城,修复甚至强化城防大阵,他给我想要的——比如,查阅所有与失踪人员、异常物资调动相关卷宗的权限,以及… 接触城主印的机会。”
秦烈瞳孔微缩:“你要补天石碎片?”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你来的真正目的?”
“是其中之一。”陆铭坦然承认,“此物对我至关重要。而我能给镇魔城的,是更多活下去的希望。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秦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好在有隔音结界):“干了!老子受够这窝囊气了!与其等着魔潮来临,看着兄弟们因为那些杂碎的阴谋而无谓死去,不如搏一把!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暂时不要暴露。”陆铭道,“继续暗中调查,尤其是盯着赵乾和他身边人的动向。同时,联络你还能信任的、对现状不满的老兄弟,暗中做好准备。一旦我与赵擎天谈妥,可能需要你们的力量来稳住局面,清除内患。”
“明白!”秦烈眼中燃起斗志,“我这就去办。”他顿了顿,看向陆铭,“你有多大把握说服赵擎天?”
陆铭望向窗外城主府的方向,目光深邃:“七成。基于他对墨渊的旧情,基于镇魔城眼下岌岌可危的形势,也基于… 我即将展现给他的价值。”
他没有说的是,怀中的霜魂玉佩依旧平静,但识海内的补天石碎片感应,在靠近城主府时,已变得愈发清晰。那块碎片,他志在必得。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秦烈便先行离开,如同融入雪水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他的行动。
陆铭则结完酒钱,再次走向那座恢宏而压抑的城主府。这一次,他不是以被召见者的身份,而是以合作者的姿态。
递上赵擎天之前给予的令牌,他很快被引到了上次那间书房。
赵擎天依旧站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前,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听到通报,他转过身,看到陆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木小友,匆匆来访,所为何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最近压力巨大。
陆铭拱手一礼,开门见山:“赵城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魔潮将至,城防压力巨大,而城内,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赵擎天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一股金丹后期巅峰的威压不经意间弥漫开来:“木小友,此话何意?”
陆铭坦然承受着这股压力,神色不变:“晚辈偶然得知,近期有多起巡天盟人员失踪案,档案被封存,标记为‘尸骨无存’。而城外某些角落,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带有明显人为痕迹的祭坛和… 实验痕迹。”
他每说一句,赵擎天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晚辈不才,于阵法一道略有心得,所修功法对魔气亦有些许克制之能。”陆铭继续道,“愿在此危难之际,助城主一臂之力,修复强化城防大阵,并在魔潮中略尽绵薄之力。”
赵擎天紧紧盯着陆铭,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与目的:“条件?”
“两个条件。”陆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需要查阅所有与此类异常事件相关的卷宗,以及近期所有物资调动的记录。第二,魔潮之后,若城池得保,请城主允我参悟‘城主印’三日,晚辈对上古符文颇感兴趣,欲借此印证所学。”
他没有直接提补天石碎片,而是以参悟符文为借口,合情合理。
书房内陷入了沉寂,只有沙盘上象征魔物的黑色小旗无声散发着寒意。
赵擎天目光如刀,在陆铭脸上逡巡。他在权衡,在判断。陆铭的价值,他昨日已见识过一部分。墨渊传人的身份,也让他多了一分信任的基础。而陆铭提出的条件,虽然敏感,但相比于城池存亡,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尤其是查阅卷宗,或许正能揪出城内的蛀虫…
良久,赵擎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卷宗与记录,本座可以给你权限。但城主印,乃镇魔城气运所在,非比寻常…”
“晚辈只需观摩印证,绝无他念。亦可立下心魔大誓。”陆铭适时表态。
赵擎天再次沉默,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一拍沙盘边缘:“好!本座答应你!但你若守不住此城,或者心怀叵测,休怪本座翻脸无情!”
“一言为定。”陆铭拱手,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第一步,成了。
一场关乎镇魔城命运,也关乎陆铭补天石碎片的盟约,在这弥漫着硝烟与阴谋气息的书房中,初步达成。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