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大门甫一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繁华暂且隔绝。
屋内的热闹兴奋,比之外面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沈放人还未进正厅,洪亮的笑声已然震得梁柱都在嗡鸣。
在外人跟前不能放肆的笑意,忍得已经忍不住了。
他拍着沈泰的肩膀,激动得眉飞色舞,
“大兄!你是没看见!阿箐和章儿往那一站,好家伙,那气度!
那些个酸儒,一个个问题刁钻得能噎死蚊子,结果怎么样?
被咱们阿箐和章儿驳得是体无完肤,面红耳赤!哈哈哈!”
沈楠也是满面红光,跟在沈放身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是啊是啊!大伯父!尤其是阿章妹妹回答那个赈灾纲要的问题,说什么‘记着百姓的苦,才知道该怎么定先后’!
我的天,你们是没看见台下那些老百姓的反应,直接就有人喊‘说得对’!那个提问的,脸都绿了!”
沈黎虽不如沈楠激动,却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姑母和妹妹确实厉害。那些经义问题,好些我听着都迷糊,她们却能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我是真服了。”
下人们不敢像主子们这般放肆,但一个个也是面带喜色,走路带风,忙着端茶倒水,准备丰盛晚膳,整个沈家都沉浸在一片扬眉吐气的欢腾之中。
沈箐和沈章被众人簇拥着坐到上首,脸色疲惫,眉眼却全是笑意。
沈泰捻着胡须,看着眼前这热闹景象,眼中满是欣慰,连声道:
“好,好,好!今日你们母子二人,真是为我沈家挣足了脸面!看日后谁还敢小觑我沈氏门楣!”
“何止是挣足脸面!”沈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继续兴奋复盘,
“你们是没细看那几个带头闹事的脸!
最开始那个,叫什么来着?
对,那个姓王的,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结果阿箐一席话说完,
他那个脸啊,就跟开了染坊一样,青一阵白一阵的!”
沈楠立刻抢过话头,模仿着那人的表情,挤眉弄眼道:
“还有那个说阿章妹妹诗‘自相矛盾’的粗鄙家伙!
被阿章妹妹用《论语》一堵,好嘛,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当时就在台下,看得真真儿的,他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结果屁都放不出一个,灰溜溜就缩回去了!痛快!让他嘴贱!”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沈黎也补充道:“还有后来那个质疑姑母水防参军策略的,
听着好像挺在理,结果姑母一句‘术业有专攻’,直接点明要害!
那人当时就哑火了,我看他嘴唇动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下一个字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今日高台之上那些精彩瞬间,尤其是对手被打脸时的窘态,反复回味,越说越是兴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沈章依偎在母亲身边,听着叔父和兄长们兴高采烈的描述,只觉过去数月乃至数年所承受的压力、委屈与非议,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补偿。
沈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柔和。
她看着这恢复了生机与活力的家,看着兄长子侄们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十七年了,这个家,终于又有了这般畅快淋漓的欢声笑语。
“好了好了,”沈泰笑着摆手,制止了还在兴奋复盘的弟弟和侄子,
“阿箐和章儿今日劳心劳力,怕是早已乏了。
晚膳想必已备好,我们边吃边聊,也让她们好好歇歇。”
“对对对,用膳!今日必要好好庆祝一番!”沈放立刻响应,高声吩咐下人摆饭。
晚膳极其丰盛,席间气氛更是热烈。
沈放破例让小辈们也浅酌了几杯果酒助兴。
推杯换盏间,沈楠又想起一事,问沈章:
“阿章妹妹,你当时在台上,面对那么多人,就真的一点不害怕吗?我站在台下看着,手心都替你捏把汗。”
沈章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答道:
“说丝毫不紧张是假的。
但当我站上去,看到阿母就在身边,想到我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己,
还有沈家,还有无数想要读书明理的女子,那股气便撑住了我。再者,”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狡黠,
“想到那些质疑我们的人,其实肚子里未必有多少真才实学,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我便更不怕了。”
“说得好!”沈放大赞,“我沈家的女儿,就是要有这份胆识和底气!”
沈箐也温言道:“章儿今日确实成长良多。遇事不慌,临场不乱,引据得当,反击有度,比阿母当年强多了。”
得到母亲和伯父的夸奖,沈章脸颊微红,心中却满是欢喜。
欢笑声、谈话声、杯盘碰撞声,交织成沈府多年来最动听的乐章。
每个人都坚信,经此一役,沈家必将否极泰来,重振声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兴奋稍缓,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下一步的打算。
沈放夹了一筷子炙肉,边嚼边道:“如今州试已过,阿箐和章儿、容儿都高中,这是天大的喜事!
按惯例,州府会组织考中的举子们一同赴京,准备参加明春的省试。算算日子,怕是就在这十来日内便要动身了。”
这话一出,热闹的席面安静了一瞬。
沈黎放下酒杯,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赴京是大事,耽搁不得。
可是……祖父他老人家还在玉波县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他若是知道姑母得了榜首解元,阿章妹妹是亚元,阿容妹妹也中明算科,不知该有多高兴!”
沈楠也立刻点头附和:“对对对!这么大的喜事,若不亲自回去告诉叔祖,
让他老人家也好好高兴高兴,实在说不过去。
他为了我们沈家,操劳了大半辈子……”
众人都想起沈洵这些年支撑家族的艰辛,以及他对儿孙们毫无保留的教导与期盼,心中都是一片酸软。
沈泰沉吟着,眉头微蹙:“回玉波县报喜,确是为人子孙的本分,
父亲也定然盼着亲眼见到你们,亲耳听到这好消息。
只是……从此地去玉波,快马加鞭,往返也需五六日。
若再在家中盘桓一两日,只怕七八日就过去了。
州府赴京的队伍,定然不会等我们这么久。”
这是一个现实的两难抉择。
一边是殷切期盼的祖父和难以割舍的乡情,另一边是关乎前程、不容耽搁的赴京行程。
沈放性子急,直接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自然是赴京要紧!省试才是头等大事!
父亲那边,我们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报喜就是了!
等你们将来金榜题名,衣锦还乡,那才叫真正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