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库房和那几近于无的钱粮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短暂的震惊与愤怒过后,沈章迅速压下了所有情绪。
现在不是怨天尤人或追究前任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让这云川县衙和她带来的一行人,以及尚且留在此地的百姓,能先活下去。
“账目不清、钱粮亏空、人口流失,这些皆是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旦夕可解。”
沈章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中响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眼下最紧要的,是春耕。四月末,时令已稍晚,但尚未完全错过农时。
若再耽搁,今岁秋粮无望,届时才真是绝路。”
她目光扫过众人:“三伯父,赵绡,你二人带几位身手好的,持我印信,
即刻巡查县城四门及周边要道,评估城防情况,并留意市集、水井等关键处所,看看民间实情。”
“林施、方惠,你二人留在县衙,仔细梳理这些账册和黄册,不必急于理清所有糊涂账,重点找出本县主要的田亩分布、往年常种作物、以及……可能尚存的水利设施记录。”
“阿姊,劳你带人清点我们自带的行囊物资,计算一下我们现有的钱粮还能支撑多久,做好长期艰苦的准备。”
“苏秀,你随我出城,我们去田间地头看看。”
沈容担忧道:“阿章,你初来乍到,城外情况不明,是否多带些人手?”
沈章摇头:“我们是去查看农情,不是去剿匪,人多反而引人注目,易生隔阂。
有苏秀在,她心细,擅观察地形地貌,足矣。况且,”
她顿了顿,“若这云川真已到了县令连城外农田都不敢去的地步,那我们也无需在此浪费时间了。”
安排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沈章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与同样作普通打扮的苏秀,牵了马,从破败的北门出了城。
守门的兵丁依旧懒散,对她们的出现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城外的景象,比城内更令人心惊。
靠近城墙的区域,尚能看到一些开垦过的田地,但其中不少已然荒芜,长满了杂草。
仅有的一些尚在耕作的田地里,庄稼的长势也显得蔫黄稀疏,耕作的人影稀疏拉拉,且大多面黄肌瘦,动作有气无力。
沈章下马,走到一处田埂边。
田里的泥土干硬板结,秧苗稀疏。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土质贫瘠,缺乏肥力。
“阿秀,你看这水渠。”沈章指向田边一条被淤泥和杂草堵塞的沟渠,“近乎废弃了。”
苏秀点头,目光扫视四周:“明府,你看那边,地势稍高处的田地,龟裂更严重。
引水灌溉恐怕早已瘫痪多年。
而且,这一路行来,未见任何堆肥或养护地力的迹象,皆是粗放耕种,靠天吃饭。”
两人继续前行,越走心情越沉重。
大片大片的土地抛荒,偶尔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农夫在田间艰难劳作,看到她们骑马而来,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警惕地望过来,眼神麻木中带着畏惧。
沈章尝试着上前与一位正在费力锄地的老农搭话:“老丈,忙着呢?今年的秧苗看着有些发黄啊。”
那老农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他看了看沈章和苏秀的衣着和马匹,浑浊的眼中闪过慌乱,连忙低下头,含混地应道:
“啊……是,是,天时不好,雨水少……”
“我看那边水渠都堵了,官府没组织人手疏通吗?”沈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老农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官府……官府忙,顾不上俺们这些小民……能种一点是一点,交了租子,勉强糊口……”
他话语含糊,似乎不敢多言。
“租子?是交给县里的田赋,还是……”沈章追问。
老农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连连摆手:“没、没什么……小娘子自便,小老儿还要干活……”
说着,便扛起锄头,脚步蹒跚地匆匆向远处走去,仿佛沈章是什么洪水猛兽。
接连问了几人,反应大同小异。
百姓对“官府”二字讳莫如深,对陌生面孔充满警惕,只重复着“天时不好”、“糊口艰难”之类的话,绝口不提赋税、水利、乃至土地归属等具体问题。
苏秀低声道:“明府,看来这云川,官府的威信早已荡然无存。
百姓畏惧的,恐怕未必是官府本身,而是与官府相关的……其他东西。
而且,土地抛荒如此严重,恐怕不止是天灾和水利失修,人祸——
比如沉重的租税、摊派,土地被兼并——才是主因。”
沈章默然点头。
她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山脚下依稀可见一些与汉人村落风格迥异的吊脚楼聚集地,那里是夷人的寨子。
夷汉之间,显然也存在着巨大的隔阂。
“民以食为天。如今这天,在云川,是塌了一半的。”沈章声音沉重,眼神愈坚,
“欲治云川,先填饱肚子。而要填饱肚子,就必须先弄清楚,这云川的土地上,到底是谁在做主?
赋税租子流向了何处?为何水利废弛至此?百姓又因何畏惧至此?”
她翻身上马:“走,我们去看看那些夷寨附近的情况。或许从他们那里,能听到些不一样的声音。”
在沈章与苏秀策马转向山脚方向时,在她们方才停留过的一片荒草丛中,
两个穿着土布短褂的精瘦汉子悄悄直起身,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闪烁,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身后的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