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州府书吏入驻,轰轰烈烈的查账行动吸引时,苏秀的身影悄然穿梭在云川的崇山峻岭与夷人村寨之间。
她谨记沈章的嘱托,行事低调,目标明确。
她没有去拜访那些与冯家、岩沙关系错综复杂的寨子头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寨中那些常常被忽视的群体——年轻的夷人女子。
她带着些许糖果,鲜艳的丝线和新奇的针箍作为小礼物,以收购山货,了解风土人情为名,与她们攀谈。
她很快发现,这些夷人女子虽然不善与外人打交道,性格却大多淳朴爽朗。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们传承自母亲的绣技,与中原风格迥然不同。
夷人刺绣色彩浓烈奔放,多以靛蓝、朱红、明黄为主色,图案多是山林间的花草、鸟兽、日月星辰,线条粗犷有力,充满了原始的蓬勃生命力。
她们将这种技艺用在衣领袖口、背带裙摆上,代代相传。
“阿妹,你这花绣得真好看,像山里的火焰花。”苏秀指着一位少女衣襟上的纹样,由衷赞叹。
那少女羞涩的笑了笑,用生硬的官话回道:“阿妈教的。我们……都绣。”
苏秀心中一动,一个想法逐渐清晰。
冯家垄断的是大宗山货、药材贸易,但对于这种需要精细手工、独具特色的绣品,并未涉足。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她尝试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提供更好的布料、更丰富的丝线,
请你们按照我的要求,绣一些小手帕、香囊、或者小幅的装饰画,我按件付给你们工钱,你们愿意吗?”
少女们互相看了看,眼中既有好奇,也有疑虑。
自己做的东西,除了自己用,还能换钱?
苏秀耐心解释:“就像你们用山货换盐巴一样,这也是交换。
你们出力,出技艺,我出材料,付工钱。
绣好的东西,我会想办法卖到山外去,卖给喜欢它的人。”
她找来一块素白棉布,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几种丝线,请一位绣技最好的姑娘当场试绣一小块图案。
那姑娘手指翻飞,不多时,一只色彩斑斓的锦鸡便跃然布上,比画上去的还要生动。
苏秀拿着这块小小的绣片,爱不释手。
这种充满异域风情的独特绣品,如果运作得当,很可能在州府甚至京城的贵人圈中打开市场。
她将这个发现和自己的想法,秘密汇报给了沈章。
沈章听完,眼中异彩连连。
查账是斩断冯家的过去和现在,而这刺绣产业,或许能培育出属于云川、属于县衙掌控的未来。
“此事大有可为!”沈章当即拍板,“阿秀,你放手去做!不要声张,先从几个信得过的寨子开始,以小作坊的形式试行。
所需初始资金,从互市的结余里支取。
记住,一定要公平交易,让这些夷人女子真正得到实惠,她们才会真心跟我们合作。”
她沉吟片刻,补充道:“告诉她们,这只是开始。
如果做得好,未来我们还可以一起设计更多花样,绣更大件的物品,甚至……建立我们云川自己的绣品名号。”
最后沈章又叮嘱道:“防备着些某些贪小便宜的人。”
“明府放心,”苏秀笑道:“我知晓若是事情无约束,便会留出漏洞,我会拿出章程的。”
*
县衙二堂旁临时辟出的账房内,气氛沉闷。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桌上、地上堆满了一摞摞泛黄起毛的账册。
州府派来的两位书吏——姓王的老成持重,姓李的稍显年轻,正埋首其中,指尖拨弄着算筹。
沈容坐镇一旁,负责协调和提供所需档案,她心思细腻,将各类账册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极大方便了两位书吏的工作。方惠不时送来茶点,态度恭敬。
查账已进行半月有余,进程过半。
王、李二位书吏的心情,也如同这云川的天气,阴晴不定,复杂难言。
起初,他们是带着几分上官指派的任务心态,或许还有些不愿卷入地方是非的抵触前来。
但随着核查的深入,他们的眉头越皱越紧。
冯家明面上的账册,做得堪称“典范”。
田亩、商铺、作坊的收支记录清晰,赋税缴纳数额与县衙旧档(虽然混乱)大致能对上,往来款项也有据可查。
乍一看,简直是个守法纳粮的模范乡绅。
“太干净了……”李书吏趁着歇口气的功夫,压低声音对王书吏嘀咕道,
“王老,您不觉得吗?这冯家的账,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云川这地方,他冯家能做到这么大,就靠这明面上这点产业?”
王书吏呷了一口浓茶,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慢悠悠道:
“账面上看,确实挑不出大错。或许……是咱们多心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双阅尽千账的老辣眼睛,却时不时在某些细微处停留。
比如,某些年份的粮食产出与当时的气候记录略有出入。
又比如,几家商铺的流水额稳定得惊人,仿佛从未受过任何市场波动影响。
再比如,几笔与陌生商号的大额往来,凭证略显模糊……
这些,都像是花了心思修饰过的画作上,那不属于原作的笔触。
发现这些“笔触”,并确认其问题,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和更确凿的证据,这无疑需要时间和精力,或许会触及某些他们不愿触碰的领域。
一方面,他们隐隐希望真的能查出些什么。
作为刑名钱谷方面的老手,能揪出一桩地方豪强欺隐税赋的大案,无疑是职业生涯中一笔浓墨重彩的政绩,回去也好向王别驾交代,证明他们此行不虚,能力卓着。
但另一方面,更深沉的顾虑也在拉扯着他们。
冯家在云川乃至姚州盘根错节,若真查出了确凿的大问题,势必引发一场官场地震。
届时,他们这两个具体经办的小小书吏,会不会被卷入旋涡,成为某些大人物角力的牺牲品?
会不会遭到冯家及其背后势力的疯狂报复?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只是“借调”来的,终究要回州府。
这种“既想查出问题立功,又怕问题太大引火烧身”的矛盾心理,让两位书吏时常陷入沉思,眉头锁了又松,松了又锁。
沈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她不动声色,只是在生活上更加照顾,言语间对二位吏员的能力表示钦佩,
并时常“无意”地提及沈县令整顿地方、为民做事的决心,以及陛下对吏治清明的重视。
她这是在暗戳戳的施加影响,既安抚他们的不安,又隐隐点明,他们所做之事,符合朝廷大义,背后并非全无依仗。
这一日,王书吏在核对一批五年前的矿冶物料往来账目时,手指一顿,眼中闪过精光。
他拿起旁边一本记录当时官府徭役派工的旧册,仔细比对起来。
李书吏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来低声问:“王老,有发现?”
王书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两本册子上的某些数字指给他看,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这里……时间对得上,但这物料消耗的数量,和当时记录的官方开采量及徭役人数……有点对不上账啊。”
李书吏仔细一看,心头也是一跳。
这或许……是一条隐藏得更深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