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灵无声的陪伴和那通过摩斯电码传递的坚定,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沈砚泠从彻底沉沦的边缘稍稍拉回了一点。他依旧沉默,依旧抗拒接触,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封闭,偶尔会在张启灵用代码与他简单交流时,给出微弱的回应。
团队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了些许,但紧迫感并未消失。黑瞎子动用了一切人脉和手段,疯狂搜寻着博士和那种奇异毒素的线索,然而博士如同人间蒸发,而毒素的源头也指向了几处环境极端恶劣、探索难度极高的深海区域,短期内难以取得进展。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沈砚泠这边却出现了新的、外人无法察觉的变化。
他的记忆,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破碎的方式,一点点复苏。不再是关于实验室的痛苦,也不是关于海洋的古老呼唤,而是……一些光怪陆离、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片段。
他“看到”高耸入云、闪烁着霓虹的金属建筑群,看到在空中穿梭的、造型奇特的飞行器,看到人们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服饰,用一种他听不懂却莫名熟悉的语言交谈。他看到自己在一个布满光屏和复杂仪器的房间里,神情专注地操作着什么……
这些画面零碎而跳跃,伴随着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认知上的冲突。他本能地知道,这些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是他真实经历过的过去!
一个可怕的、他独自保守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他,沈砚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失明,失去嗅觉和味觉,根本不是什么实验室的后遗症,也不是使用力量的副作用,而是……世界规则对他的排斥,是他强行降临此方天地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的五感,正在被这个陌生的世界一点点剥夺、同化!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失去感官本身更加深邃和绝望。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包括张启灵。他要如何解释自己是一个“异界来客”?他们会把他当成怪物吗?小官……还会那样护着他吗?
巨大的秘密和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刚刚因为张启灵的坚守而升起的一丝勇气,又开始摇摇欲坠。
这天夜里,沈砚泠又从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中惊醒。那段记忆里,他似乎正在参与一项极其危险的时空实验,剧烈的能量撕扯着他的身体和灵魂,最终一切归于黑暗……再醒来时,他便已在这个世界,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视觉。
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他蜷缩在黑暗中(对他而言永远是黑暗),心脏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身边摸索,想要抓住那唯一的依靠。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及时地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指。
是张启灵。他甚至没有睡在旁边的床上,而是直接坐在了沈砚泠床边的地毯上,仿佛随时准备着在他需要时出现。
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量,沈砚泠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无法平息。他紧紧回握住张启灵的手,仿佛这是连接他与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纽带,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张启灵没有抽出手,也没有询问,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
“小官……”沈砚泠的声音带着哽咽,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那惊世骇俗的秘密倾吐而出,“我……我……”
张启灵静静地等待着。
但最终,沈砚泠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死死咽了回去。他不能冒这个险。他承受不起失去这份温暖的代价。他只能将无尽的恐惧和孤独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化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叹息: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张启灵拍抚他后背的动作顿了顿。他能感觉到沈砚泠话语下的惊惶远胜以往,绝不是一个噩梦那么简单。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低声道:
“梦是假的。”
沈砚泠将脸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对他而言,那残酷的“真相”才是噩梦,而此刻小哥给予的温暖,才是他拼命想要抓住的、如同泡沫般易碎的幻梦。
第二天,沈砚泠显得更加沉默和心事重重。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张启灵的靠近,仿佛害怕靠得太近,对方就能看穿他灵魂深处那个可怕的秘密。
胖子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香气扑鼻的烤肉试图诱惑他:“砚泠弟弟,闻不到尝不到没关系,你看这色泽!这油光!想象一下!用灵魂去感受!”
若是以前,沈砚泠或许会被他逗笑,但此刻,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胖子的方向,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那个有着钢铁森林和飞行器的陌生世界。
无邪担忧地对解雨臣说:“花爷,砚泠的状态好像又变差了。他好像……在害怕什么,但又不说。”
解雨臣观察着沈砚泠,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那种疏离感和之前不同,不再是单纯的抑郁,更像是一种……源自认知层面的巨大冲突和迷茫。
“他的记忆可能在恢复,但恢复的内容……或许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解雨臣沉吟道,“继续观察,不要刺激他。”
张启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疑虑和担忧越来越重。他的小鱼,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让他恐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正在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就在这时,黑瞎子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他没有找到博士,但他通过交叉对比各种古籍残卷和现代深海勘探数据,锁定了一种只生长在万米海沟极深处、名为“遗忘苔藓”的稀有植物。这种苔藓散发的气味,据说能混淆甚至剥离生物的短期记忆,其特性与“墨鱼”描述的那种奇异香味以及能量分析结果有部分吻合!
“虽然不能确定这就是毒素源头,但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黑瞎子说道,“不过那地方以现在的技术下去,跟送死没啥区别。”
“我去。”张启灵没有任何犹豫。
“不行!”这次连解雨臣都直接反对,“太危险了!万米海沟的水压和未知环境,就算是你也……”
“他有办法。”张启灵打断他,目光看向房间里依旧魂不守舍的沈砚泠。
众人一愣。
张启灵走到沈砚泠面前,蹲下身,没有再用摩斯电码,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砚泠,我们需要去一个很深的海底,找一种可能对你有用的植物。你……能带我去吗?”
他知道沈砚泠与海洋之间存在特殊的联系,或许……只有他,才能找到通往那种极端环境的方法。
沈砚泠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张启灵。深海?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幽暗无光的深渊,巨大的、发光的诡异生物,还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深海的熟悉与……掌控感?
是啊……他是鲛人(或者说,这个身体是),深海本就是他的领域。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一丝归属感,或者……找到延缓甚至阻止五感消失的办法?毕竟,他的到来与这个世界规则冲突,而海洋,似乎是这个世界与他原本世界力量交织最密切的地方?
一线微弱的希望,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泛起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