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于少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被狠狠地砸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我必须回一趟辽东。”
这句话,让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炭火的噼啪声都停止了。
“你疯了?!”吴三桂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要掀翻这破屋顶。
他几步冲到于少卿面前,虎目圆瞪,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与焦急。
“回辽东?现在?”吴三桂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你知道辽东现在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后金的大本营!是多尔衮的老巢!你家的案子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回去,跟主动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刀口下有什么区别?”
“咱们现在连盛京的城门都还没出,怕是刚到辽河边,就要被那些八旗的探子剁成肉泥了!”他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显然是被这个决定惊到了。
穆尔察宁也蹙起了秀眉。她放下手中的空碗,担忧地看着他,轻声道:“太危险了,少卿。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重围中逃出来,不值得再回去冒险。”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坚决的反对。
“我知道危险。”于少卿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动摇。那份冷静与决绝,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
“但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真相,必须去查。”他没有提及那个关于“一个身体,两个人”的恐怖猜想。那太过惊世骇俗,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出来只会徒增他们的恐慌和不解。
他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沉声道:“我家的事,和我一直在追查的那个神秘组织,有着最直接的联系。”
“我在盛京城南的难民营里,找到了一个于家的旧人。他亲眼看到,在于家出事之前,一个袖口上绣着九芒星的、行为诡异的大明文官,曾秘密拜访过我的父亲。”
于少卿的眼神锐利,直指吴三桂,“这个九芒星,就是隐炎卫的标志,也是我师父吴伟业那混账的印记!”
“九芒星!”吴三桂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标记,他们再熟悉不过,那曾是他们共同的噩梦,此刻再次被提起,让他心头一紧。
于少卿继续道:“辽东,是我于家的根,也是那个组织布局的起点。不把它连根拔起,我们永远都只能像现在这样,被动挨打,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连还手都找不到方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现状的不甘与对未来的洞察。
吴三桂沉默了。他虽然性子冲动,但绝不是傻子。他亲眼见识过月隐松那些神出鬼没、匪夷所思的手段,深知于少卿说得有道理。
面对这样一个横跨时空、实力深不可测的敌人,若不能找到其命门,他们迟早会被这个看不见的庞大阴影活活耗死。
“可是……可是怎么去?”吴三桂的语气软了下来,充满了现实的无奈。他知道于少卿的决心已定,只是在寻找可行之策。
“如今辽河两岸,遍布明金两军的暗哨和关卡,我们三个人,目标太大,简直是插翅难飞。”他指出了最现实的困境。
“不,不是我们。”于少卿斩钉截铁地打断,眼神如冰冷的剃刀,扫过吴三桂和穆尔察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一个人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这是命令,不是商议。”
“不行!”
“你疯了!”这一次,穆尔察宁和吴三桂异口同声地激烈反对。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显示出他们之间深厚的默契与担忧。
吴三桂刚要上前理论,于少卿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并不如吴三桂那般魁梧,但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却如山岳般沉凝,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怒自威。
“三桂,听着!”于少卿的声音骤然压低,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慑力。每一个字都带着军人的铁血与命令的重量。
“这不是江湖火并,是敌后渗透!每一个行动,都必须以最高成功率为前提,排除一切不确定因素。”他解释道,语气冷静而专业。
“你我都很清楚,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于少卿直视吴三桂的眼睛,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宁儿的容貌,你的身形,还有你那根本藏不住的关宁军悍将的气势,都是黑夜里的火把,根本无法伪装成风餐露宿的底层人。想三个人一起混过去,绝无可能,一旦暴露,就是全军覆没!”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吴三桂的头顶,让他所有反驳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吴三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这已经不是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莽撞复仇者,而是一个顶尖的特种兵,在进行最冷静、最专业的战术风险评估,每一句话都击中要害。
于少卿的目光转向穆尔察宁,眼神柔和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宁儿,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岩岳璧的力量也需要时间静养。更重要的是,大玉儿不可信,盛京是龙潭虎穴,三桂必须留下保护你。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能安心离开的唯一前提。”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穆尔察宁的深情与对吴三桂的信任。
他又看向吴三桂,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三桂,我需要你留在这里,保护宁儿。大玉儿虽然暂时和我们合作,但她那个人心机深沉,我们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这盛京城里,只有你在宁儿身边,我才能真正放心。”
他深知大玉儿的复杂,也了解吴三桂的实力与忠诚。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与决绝。
“大玉儿已经为我安排好身份,一个即将前往朝鲜义州的商队里,不起眼的南货伙计。名额,只有一个。这是目前唯一能安全出城,并合法接近辽东腹地的机会。”他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在内。
“我去辽东,首要目的是潜伏与调查,而非打仗。人越少,目标越小,反而越安全。我的身手,你们都清楚,一个人行动,进退自如。”他强调了自己的优势,也表明了此行的目的。
吴三桂听得目瞪口呆。
他发现,自己这位兄弟身上,似乎总藏着他永远也看不透的底牌和能力。
他的思维,他的计划,缜密得可怕,让他无从反驳。
穆尔察宁则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毅与决绝,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那份血海深仇和沉重负担,他一个人背负了太多。
这份血海深仇,这份沉重的负担,他一个人,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
漫长的沉默后,屋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以及三人各自沉重的心跳声。
最终,是穆尔察宁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你要去多久?”她问,眼中充满了不舍与担忧。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必回。”于少卿沉声回答,这是一个军人的承诺,重逾千金。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包含了无尽的信任、支持与期盼。
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等你回来。”那份如磐石般坚定的信念,足以穿透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