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的小道。
像一条深藏于地下的毒蛇。
在夜幕的掩护下,无声地向后金腹地输送着致命的毒液。
于少卿的呼吸,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像一块冰冷的岩石,潜伏在山脊之上,俯瞰着这条他耗费了整整五天五夜,以近乎精神透支为代价才推演出的、敌人的生命线。
记下所有细节。
地形、风向、守卫换防的间隙……
每一个变量,都在他那特种兵的大脑中,迅速构建成一幅精准的立体作战地图。
随后。
他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
帅帐内。
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将洪承畴那张写满疲惫与焦躁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帐内的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
“你说……你找到了?”
洪承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连日的虚假情报,已经将这位沙场宿将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让他对任何消息都本能地抱有怀疑。
于少卿没有多言。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奇袭的红色小旗,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无比的姿态,狠狠地插在了沙盘上一处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崎岖的山脉模型之中。
“此地,名为鹰愁涧。”
“地势险要,林木茂密,完美避开了我军所有的斥候路线。”
“更重要的是,它一头连接着后金的黑石大营,另一头,则直通他们的前线粮仓。”
“是他们真正的命脉所在。”
于少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敲在帐内所有将领的心上。
洪承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枚红色小旗,仿佛要将沙盘看穿!
“好小子!”
他一掌拍在沙盘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当真有几分鬼神之能!”
“竟能在这团乱麻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压抑不住的狂喜所取代!
然而。
狂喜过后,是宿将的沉稳。
洪承畴的手指在那条新画出的红线上缓缓移动,眉头再次紧锁。
“此道虽是奇兵,但月隐松那只老狐狸,绝不会不设防备。”
“大军突袭,动静太大,极易中其埋伏,风险过高。”
于少卿的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寒冰。
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对付非常规的敌人,就必须用非常规的手段。
“大人所言极是。”
“末将认为,对付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重锤不及尖刀。”
“请给末将一支精锐。”
“由我亲率,行霹oli一击。”
“不求全歼,只求焚其粮草,断其‘鬼兵’输送,彻底打乱他们的节奏!”
“以快打快,一击即走!”
洪承畴的目光,在于少卿那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沉着。
更看到了赌上一切的疯狂。
这,才是在绝境中唯一能搏出生天的气魄。
“好!”
洪承畴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给你五百精锐,皆是跟随我多年的百战老兵!”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
夜色,比墨更深。
五百名明军最后的尖刀,马蹄裹布,刀不出鞘。
如同五百道贴地潜行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鹰愁涧。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味,和压抑至极的杀气。
战士们的呼吸,被刻意压制,几不可闻。
于少卿一马当先,打出一个“潜伏”的手势。
他并未急于下令。
而是静静地潜伏着,如同一头等待最佳时机的猎豹。
他知道,他要等的,不仅仅是粮草。
更是那批被严密护送的,“隐炎卫”的特殊物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林间的寒意,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子时。
车轮碾压泥土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
一队后金士兵护送着十几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马车,缓缓驶入伏击圈。
那些士兵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正是“鬼兵”!
“就是现在!”
于少卿的命令,如同死神的低语,通过早已约定好的手势,瞬间传遍全队。
“放!”
早已准备多时的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夜空。
如同流星火雨,精准地落在了那些蒙着油布的马车上!
轰——!
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碧绿色,燃烧时甚至没有一丝温度,反而散发出一股令人骨头发寒的阴冷气息!火舌舔舐之下,钢铁马车竟如同蜡烛般无声融化!
火光中,后金士兵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五百明军精锐如猛虎下山,瞬间杀入敌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然而。
就在于少卿准备下令撤退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声尖锐刺耳的、混杂着金属摩擦与血肉撕裂的嘶吼,从密林深处炸响!
那声音并非任何野兽所能发出,更像是一台失控的机器在哀嚎!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浓重血腥与滚烫机油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潮水般席卷而来!
“有埋伏!快撤!”
于少卿心头警铃大作,果断下令。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月隐松的谨慎。
一支数量远超预期的后金伏兵,从四面八方杀出。
他们不再是麻木的“鬼兵”,而是真正的八旗精锐!
最可怕的是,领头的几名将领,身上赫然散发着与隐炎卫如出一辙的、属于九芒星的能量波动!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反包围!
“撤!边打边撤!”
于少卿手中的幻影璧光芒大作,制造出数道残影迷惑敌人,为战友争取时间。
血战,爆发。
五百精锐,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刀光所向,皆是死地。
但敌人,仿佛无穷无尽。
一名老兵为了掩护同伴,被三名隐炎卫改造过的敌人围攻,他怒吼着引爆了身上的火药,与敌人同归于尽。
血雾,弥漫在林间。
当他们最终冲出重围,回到大营时。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的微光,照不亮他们心中的绝望。
五百人的队伍,只回来了不到三百。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悲愤。
于少卿站在帅帐中,看着沙盘。
心,沉到了谷底。
这次突袭,看似成功,实则惨败。
他烧掉的,或许只是月隐松故意抛出的诱饵。
而他为此付出的,是两百多条鲜活的、忠勇无双的生命。
这些勇士,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那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的“妖术”之下。
他第一次,对纯粹的军事手段,产生了怀疑。
他脑中疯狂复盘。
那些“鬼兵”刀枪不入的躯体,那些将领身上诡异的能量……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是用凡人之躯,去对抗妖魔。
“不行……”
他喃喃自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用常规的法子,我们耗不起,也赢不了。”
“我军的士气,在面对这种非人的怪物时,正在崩溃。”
“必须找到另一种力量。”
“要对付妖魔,必须找到能斩杀妖魔的道士。”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另一股力量,在与隐炎卫对抗。”
他想起了袁崇焕临终前交给他的一些关于辽东异闻的手札,想起了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关于“青鸟”与“食蛇者”的民间传说。
以前,他只当是故事。
现在,这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