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元玄曜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在宇文泰的棋盘上凿出了一道裂缝。
他借元钦之手,将自己这枚“前朝潜龙”的身份合法化,更成功策反杨忠、李虎等关陇重臣,搅动了西魏朝局的滔天风云。
宇文泰脸色阴沉得像泼墨的锅底,元玄曜却清楚,这不过是序幕。长安的棋局,已按他的预设,达到了阶段性的目标——在宇文泰的心脏上狠狠扎入一枚毒刺,并埋下了足以颠覆未来的火种。
然而,元玄曜体内血脉初醒,又遭长安连番激战与“燃魂”药力反噬,根基未稳,急需调理。
林妙音已按既定计划,以研制长生药为名,潜伏于西魏宫中,成了宇文泰最大的顾忌,并悄然为虚弱的元钦搭建了秘密的药引与情报通道。
但随着元玄曜朝堂惊天一跪,宇文泰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长安城内暗流涌动。林妙音敏锐察觉,继续深潜宫中风险陡增,且其医术与情报能力,对元玄曜在邺城的下一步行动更为关键。
一番权衡,她迅速完成了与杨忠的隐秘联络,确保元钦安全,随后巧妙制造脱身假象,以最快速度东归,与元玄曜在邺城外秘密会合。
而年幼的杨坚,作为杨忠的“投名状”和元玄曜的弟子,则必须随元玄曜返回邺城,成为牵制宇文泰、巩固西境盟约的关键信物。
他在西境所布的棋局,环环相扣,所有落子皆已完成。
此刻,他借口公务繁忙,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长安,马蹄声疾,一路向东,直奔邺城(今邯郸)。
重返邺城,元玄曜并未直接回府。他深知,此刻的冠军侯府,恐怕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死。
他命齐动础与张穆之率领大部分亲卫,大张旗鼓地返回侯府,制造出他已回府休整的假象,以迷惑各方耳目。
而他自己,则带着杨坚,悄无声息地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胡商服饰,混入熙攘的人群,潜入了邺城城西的安善坊。
夜色如墨,坊间巷陌犬吠声此起彼伏,元玄曜的目光却冷峻而坚定——他的目标明确,直指市易司。
他要在这里,找到王肃与“金缕衣”勾结的直接证据,彻底撕开这层伪装的画皮。
市易司,库房“簿册楼”。这座平日里堆满陈旧账簿的建筑,此刻在夜色下显得格外阴森。
元玄曜与杨坚如两缕贴地而行的幽影,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卫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防备森严之地。
库房内死寂一片,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仿佛无数亡魂在旧纸堆里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霉腐的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无的硫磺味,让元玄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抽出其中一卷,吹开上面积攒的灰尘,那积尘在杨坚掌中微弱的火光下泛着陈旧的黄光。
元玄曜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中飞速扫过,寻找着那最细微却最致命的线索。
“找到了!”他的手指,猛地停留在了一页泛黄的纸张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一行墨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血腥的印记,直刺元玄曜的心脏:
【永安三年,秋。永宁寺寺户乐敏,采买‘追魂香’三钱,产地:南梁湘州。】
“追魂香!”元玄曜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被剧毒蛰伏。
这种烈性迷药,正是当初在四通市,乐敏被他反杀前,试图用来制造混乱、掩护脱身的东西!
那股甜腻而诡异的香气,仿佛再次弥漫在他的鼻腔,带着死亡的预兆,让他脊背发凉。
“湘州……”元玄曜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划过账簿上的墨迹,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杨坚凑近过来,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与警惕:“师父,湘州……可是南梁的湘州?”
元玄曜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湘州不仅是乐敏的籍贯,更是南梁秘制毒剂的产地,与那颗‘金瞳玉’猫眼石的产地,完全吻合!”
“乐敏的身份,彻底坐实了,她与那商团,绝非偶然。”
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乐敏并非普通的刺客,她是一条深埋的毒蛇,而这条毒蛇的根源,直指南梁。
然而,当元玄曜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时,他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停止了!
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份超出预料的、阴魂不散的恶意。
就在“乐敏”那条采购记录的旁边,紧挨着的位置,赫然还有另一条一模一样的采购条目,笔迹潦草而熟悉,如同噩梦重现:
【永安三年,秋。沧海郡凌氏商团,采买‘追魂香’三斤!经手人:凌肃之(伪)!】
凌肃之!他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这里!
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斩杀的仇人,那个沧海郡的都尉,他所犯下的罪行,竟然延续至今!
但名字后面,却有一个用朱砂笔画下的、小小的、触目惊心的“伪”字!
这个字,如同一个血淋淋的惊叹号,宣告着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让元玄曜的心脏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