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风,是带着牙的。
细沙混着冰冷的湿气,像无数根牛毛细针,扎在元玄曜的玄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风声呜咽,不似哀叹,更像这片古老土地之下,无数被埋葬的冤魂,在发出永不休止的泣诉。
它们缠绕着他的耳畔,低语着二十年的血腥与不甘。
他负手立于河岸,玄色衣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猎猎声中,仿佛能听见远方战场上未曾止息的厮杀。
深邃的眼眸中,只倒映着黄河浊浪滔天,以及那远方,星图上模糊勾勒出的“祭坛”轮廓。
那轮廓,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标记,更像是一道通往宿命深渊的入口。
此行,他本为秘钥而来,却未料,命运的齿轮已先行拨转。
元玄曜刚刚从邺城回到河阳,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黄河故道。
他要亲自清扫娄昭君布下的棋局,为寻找秘钥铺平道路。
秦雄将军在清理白马渡战场时,于一处被河水冲垮的堤坝暗洞中,发现了一个刻着龙纹的古怪铜盒。
张穆之,此刻亦在黄河故道协助清剿。
他捧着铜盒匆匆赶来时,元玄曜甚至能闻到那股从盒身散发出的、混杂着陈年铁锈与黄河底泥的腥气。
它像一个从被遗忘的年代里打捞出的亡魂,散发着不容动摇的庄严与冰冷。
宛如握住了便能感受到黄河溺亡者的刺骨寒意,直透掌心。
秦雄在急报中说,此盒是根据一名南梁降兵临死前的呓语找到的。
那降兵说此地乃南梁水师的“龙脉节点”,藏有天大的秘密。
此盒水火不侵,刀兵难损,唯有元氏至亲之血方可开启。
元玄曜伸出戴着甲胄的手,指尖触碰到铜盒的瞬间,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如电流般窜遍全身,直抵魂魄深处。
他体内新生的太极印记轰然一震,那潜藏的金色龙血仿佛被这冰冷的金属唤醒,发出无声的咆哮,与黄河的怒涛共鸣。
他划破指尖,将一滴滚烫的血珠按在龙纹那冰冷的眼眶之上。
血珠如红宝石般熠熠生辉,与古老的龙纹融为一体。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黄河畔,清晰得仿佛能击穿人心,又像叩开了尘封已久的命运之门。
盒盖应声开启,一段尘封的岁月,就此裸露在惨淡的天光之下。
盒中,除了一封养母郝兰若的遗书,还有一卷被明黄丝绸包裹的诏书。
那卷轴并非纸帛,而是由一种温润如玉的特殊材质制成,触手冰凉,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与他曾见过的景穆玉牒碎片如出一辙——这是兄长元承稷留下的第二份遗诏!
元玄曜的心脏猛地一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胸腔中,那颗本应沉稳跳动的心脏,此刻却如同被冰封,又被烈火炙烤,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这份遗诏,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秘密。
一个他此前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关于元氏血脉“法理”最深层的真相,此刻正随着黄河的涛声,带着血腥与宿命的味道,向他奔涌而来。
一股万斤巨石般的压力轰然压下,让他眼前发黑,喉头泛起一阵腥甜,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少主,您没事吧?”张穆之的声音带着担忧,他从未见过少主露出如此神情。
那是一种被巨大真相冲击到失血后的、骇人的沉静,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
元玄曜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捏着那卷玉质诏书,指节因用力而变得苍白,几乎透明。
那玉简的冰凉触感,此刻却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掌心。
耳边尽是黄河的咆哮,那声音仿佛在宣告,他即将踏入一个比“龙鸟之盟”更宏大、更残酷的棋局。
他曾以为自己已是局中人,却不知,这棋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也更血腥。
“秦雄将军,这铜盒是在何处发现的?”林妙音上前一步,声音急切。
她作为医者,敏锐地捕捉到元玄曜瞳孔瞬间的收缩和那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对爱人痛苦的本能反应。
“回禀林姑娘,是在白马渡河堤下一处暗洞里。”秦雄恭敬地回答,语气中带着对这奇遇的惊叹。
“若非此次河水暴涨,冲毁河堤,恐怕还不知要埋藏多久。”
林妙音若有所思。
能被河水深藏二十年之久,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元玄曜的思绪却已飞远。
遗诏!兄长的遗诏!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触及兄长更深层的布局。
他闭上眼,二十年的血泪与隐忍,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再次睁眼,那份冰冷的玉色光泽,仿佛穿透了时空,将他拉回了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耳边是二十年前河阴之变中,元氏宗亲的哀嚎与战马的嘶鸣,以及无数忠魂在黄河故道上,那不甘的怨愤,在催促他,去揭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