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的黎明,被一层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中车府令赵高被突然软禁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暗涌瞬间席卷了整个行宫。宦官、卫士、乃至随行官员,人人屏息,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风暴的余波,最先冲击到的便是公子胡亥的居所。
胡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焦躁地踱步。失去了赵高这颗主心骨,他往日里的骄纵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恐慌与怨毒。他试图探视赵高,被蒙毅的卫士冰冷回绝;他想从丞相李斯那里探听口风,得到的却是“陛下静养,诸事待命”的官方辞令。
他被彻底孤立了。
“为何会如此?父皇为何突然囚禁老师?”胡亥脸色苍白,将这一切的根源,死死扣在了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女人——太医丞东方明珠身上。
“定是那个姓东方的女人!”他咬牙切齿,一拳捶在案几上,“她不过一介女流,仗着些奇技淫巧蛊惑父皇,竟位列太医丞!如今父皇病重,她日夜侍奉在侧,定是她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陷害老师,欲图不轨!”
恐惧与怨恨交织,催生出一条愚蠢而恶毒的计策。他天真地认为,只要制造舆论,将这个女太医丞打成“祸水”,就能转移父皇的注意力,缓解自身的危机。
于是,在赵高被软禁的次日,一些精心编织的流言,开始通过胡亥身边仅存的几个心腹,在行宫阴暗的角落里滋生、蔓延。
流言的矛头,精准地指向了东方明珠的职位和性别这一最敏感的弱点:
· 最初级的试探:“女子为官,亘古未有,牝鸡司晨,唯家之索……如今陛下让她总理医政,恐非吉兆啊。”
· 更具杀伤力的升级:“陛下此番病势反复,甚是蹊跷。那东方明珠所用医药,皆与太医令不同,其中可有玄机?为何她一接手,陛下便疏远旧臣,囚禁近侍?莫非……有人欲借医药之名,行吕不韦、嫪毐旧事?”此句极其恶毒,直接将东方明珠比作祸乱宫闱的权奸。
· 最致命的暗示:“听闻此女为陛下诊病时,常言‘固本培元,忌用虎狼之药’,主张以调和缓进为上。此等理念,岂不与长公子扶苏屡次谏言陛下‘休养生息、缓刑薄赋’之论调如出一辙?她一介医官,何以敢妄议治国之本?又何以与长公子政见相合若此?莫非……内外呼应,另有所图?”
这最后一条流言,不仅诋毁了东方明珠,更是在嬴政最敏感的神经上——继承人问题与治国方略——狠狠挑拨,试图将东方明珠打成扶苏一党,激起嬴政的双重猜忌。
流言如瘟疫般扩散。投向东方明珠的目光,从最初因她医术而产生的些许敬佩,迅速转变为怀疑、审视,乃至毫不掩饰的敌意。太医院的同僚们表面恭顺,背后却议论纷纷;随行的宗室、官员更是视她为破坏规矩的异类。一种无形而巨大的压力,向她笼罩而来。
蒙毅与李斯几乎同时获悉了这些流言。御前,蒙毅面色冷峻,将流言内容,尤其是关联医药、储位的部分,原原本本禀报。
嬴政靠坐在榻上,听完禀报,脸上不见喜怒,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寒的厉色。
“沉不住气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来,朕拔除了一个祸根,却惊起了更多的蛇虫。”
他目光扫过两位重臣,下达了清晰的指令:“对此等流言,明面不予理会,任其发酵。但暗中,给朕严密追查源头!每一句话,都要给朕找到最先散播之人。朕要看看,这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人心怀叵测,与宫内勾连。”
这是一道“钓鱼”的旨意。始皇帝要借胡亥这步蠢棋,将那些隐藏在帝国肌体中的不安定因素,一并清查出来。
然而,就在下达这道冷酷命令的同时,嬴政心中却另有一层思量。他看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忽然对蒙毅补充道:“东方太医丞安危,关乎朕之康健,不容有失。加派影卫,暗中护卫,若有人意图不轨,格杀勿论。”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蒙毅和李斯同时心头一震。陛下既要借流言钓鱼,又如此着紧这位女医官的安危,这份心思,着实难测。
李斯躬身领命,更深切地感受到了陛下手段之老辣与决心之坚定。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开始。
而此刻,刚刚为嬴政诊完脉的东方明珠,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周遭环境的变化。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目光,让她明白,自己已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胡亥的狗急跳墙,将她这个“太医丞”的身份,变成了所有矛盾的焦点。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返回太医署的宫道上,在她药庐的屋檐下,已有数道如影子般的身影悄然潜伏,将她牢牢护在了中央。
是退避忍让,还是迎难而上?她整理着药箱,指尖拂过冰凉的银针,眼神逐渐由最初的凝重,转为属于一个现代医者和求生者的冷静与锐利。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次诊脉,每一剂药方,从此都不再仅仅是医术,更是她在棋盘上安身立命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