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握着那枚赤红心珀,指腹摩挲过莲纹,仿佛还能触到宁无道残留其上的体温。
莲香混着药味,在静庐幽暗的灯火里缓缓浮动。
他抬眼,望向窗外——
残月如钩,钩住天界山最后一抹夜色,也钩住他起伏不定的心潮。
“北冥寒铁……”
少年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像把一颗火炭按进冰水里,嗤啦一声,激起白雾。
青冥横膝,剑身映出他白发下那双熬得微红的眼睛。
“再集四样,便可重铸你,让你在如当年一般叱咤风云。”
指尖轻弹剑脊,一声清鸣回应,像远行的雁唳。
……
翌日,辰时三刻,剑律堂。
谢疏批阅山令的笔尖未停,墨却顺着纸纹晕出一枚细小的骨轮。
他皱眉,以指甲掐碎那团黑晕,才抬眼望向堂下少年。
“你真的决定要去北海?”
“是。”
“如今天界山百废待兴,你身为少山主,却想孤身远行?”
“正因此,我才更要走。”
厉岚双膝落地,青冥横举过顶。
“外山已复,大阵重立,各峰运转如常。我留于此,不过多一柄好看的剑鞘,于天界山没有任何帮助;若去北海,取回寒铁,则青冥可再鸣,我的实力也能更进一步。师叔——”
他抬眼,眸中燃着两盏幽青的小火,“天界山缺的从来不是什么少山主,而是如叶叔一样的利剑。”
谢疏沉默。
窗棂外,晨钟撞响,声波像一柄大锤,敲在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上。
良久,代山主起身,墨氅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跟我来。”
……
剑律堂后,密室。
壁龛尘封,铜灯无火自明。
谢疏以指为剑,在青石地面划出一道符纹,嗡鸣声中,一只檀木小匣自地底缓缓升起。
匣盖开启,露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面具——
通体灰白,无五官,只在眉心处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青莲石。
“这个面具的名字叫做‘无相’。”
谢疏以两指拈起,面具柔软如皮,却在灯火下泛着金属冷光。
“可改骨相、易嗓音,即便天罡十转,不近身三尺亦难窥真容。但——”
他语气忽重,“它需以自身剑意催动,每用一次,都会消耗诸多剑意,会对你的实力大打折扣。厉岚,此去危险重重,这个面具或许可以给你带来诸多便利。”
他深知此次非比寻常因此也不矫情,双手接过面具,触手冰凉,像捧住一掬雪,
“那便多谢师叔了。”
谢疏垂眼看他,目光里第一次浮出疲惫与无奈。
“不管能不能找到,都要活着回来。”
……
静庐。
晚霞升起,错华等人散职归来,尚未踏过篱笆,便嗅到炉上烈酒的辛辣。
石桌摆了三坛“火烧云”,碗却只得一只——
白釉里映出少年被火光镀暖的侧脸。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错华摇扇,扇骨却掩不住唇角笑意,“少山主竟有时间下山买酒来请我们喝?”
曹旭把九环刀往廊下一杵,震得瓦片嗡鸣:
“小个子,有事直说,磨磨唧唧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俺老曹去给你揍扁他。”
厉岚也不搭话,只管倒酒,酒线如虹,注满白碗,推至桌心。
“我想要出去一段时间,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去北海孤岛,寻找北冥寒铁,修补青冥剑。”
一句话,像冰锥落进沸油锅。
椋蕊指尖一颤,绛影弓背在肩,发出细不可闻的弦鸣。
陆长清把青灯搁在案角,灯焰猛地跳高,映出他眉心深锁的川字。
“一个人去?”
“一个人。”
错华“啪”地收扇,扇坠红绳晃出一道冷光,罕见的发怒“北海你可知道是什么地方?,三十年来去往的没有几个人活着回来,其中甚至有天罡境的强者。就以你如今地煞三转,去送死吗?”
厉岚笑,把碗举到唇边,仰头饮尽,烈酒沿脖颈滚入衣襟,像一条火线。
“我若死了,说明只能走到这里,也说明叶叔看错人了;只有活着回来,才能说明叶叔和大家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环视众人,眸光依次在每一张脸上停驻,像要把他们刻进骨血。
“我厉岚此生有幸能遇见你们。今日一别,不必远送,只望待我归来,还能与大家把风雨煮酒,把离愁化歌。”
话落,他起身,抱拳,长揖到地。
曹旭第一个咧嘴大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滚吧滚吧!老子还要去给你酿几缸酒,等你回来喝!”
错华把折扇塞进他手里,扇骨上刻着一行新字——
“剑锋所至,便是故乡。”
“这是我的旧扇子,刚补好,不久,送你了。”
陆长清递过一只锦囊,里面装着满满一袋归元草的种子:
“北海阴湿,嚼上几粒,就会温暖一些。”
椋蕊最后一个上前,把一只小小的绛色香囊系在他腰间,香囊里不知装了什么,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银铃声。
“里面是箭簇碎片融入了我的神识,危及生命时,我就可以感应到,不管多远我们都会出现。”
少年点头,一一收下。
转身时,白发被山风吹得猎猎,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他背对众人,抬手挥了挥,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字字铿锵:
“我走了。”
……
酉正,山门外。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云海。
厉岚披上灰氅,戴好“无相”,指尖在眉心青莲石一点——
骨节噼啪作响,身形拔高寸许,白发化作乌黑,眉眼轮廓变得平凡无奇,连嗓音也低哑三分。
他回首望山。
三十六重楼隐入云雾,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谢疏立于擎穹峰顶,墨氅与夜色融为一体,唯腰间“不赦”反射寒星。
两人隔着千丈对视,无需言语。
少年转身,一步踏入黑暗。
风自北海来,带着咸涩与冰碴,吹动他腰间香囊,细碎的银铃声飘得很远,很远——
像给天界山,留下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这头,是灯火万点,是友人执酒;
线那头,是孤舟一叶,是少年负剑,正向更黑的夜,更深的浪,独自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