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雨已然有些沁凉,尤其在夜色苍茫的山间野地,雨势也尤胜山下城中。每一滴雨珠打在人的身上,便好似要掠夺走那人一丝体温后,才肯消融作罢。
老虎选得这处地界,位于山顶一畔巨石旁。这里地势险峻,常人轻易不会在此逗留,但风景极好。以前随姚二明上山打兔子,他便留意到这里,想着哪天得闲,也带俏妹儿来玩玩,在此一览众山小,顺便滚个床单打个野炮……
今天,老虎终于带俏妹儿来了,却斯人已去,缘到尽头。怀里的她,此刻就像这漫天贪婪的细雨一样,冰冷而无情。
姚二明的行宫就在另一侧的半山腰上,一个多小时前老虎就到了。他先将车停进院中,把不知死活和粽子一样动弹不得的高贤运随便扔雨地里,也不顾饿了一天直冲他呜咽发牢骚的两条狗,还有西屋同样饿了一天,连狗都不如的两个肉票。快速找了把手电筒和铁锨,扛起俏妹儿拎着编织袋,便锁门步行往山顶而去。
那时,雨也才刚刚落下。
满头满脸不知是雨还是汗的老虎,如是将俏妹儿缓缓仰面放在一侧平坦的草地上,解下布条掀开裹在其身上的床单和一层防漏血的塑料布,借架在岩石上的手电筒射过来的光亮,小心翼翼把粘在女孩脸上的碎发一一拨开,接着连衣服一起整理顺随。如此,一动不动地蹲在雨地里看了会,才拿起铁锨开始在一旁破土刨坑。
雨依旧下的不紧不慢。同时间在南城,也就是刘肠子的仓库西边,临近国道的一片树林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干瘦身影,正十步一停,如一只正在强敌环绕的森林里觅食的狍子般谨小慎微,瞻前顾后地向国道边慢慢挪动着。
老鬼,他可能是东关这伙,除了刘二明以外,第二个逃出包围圈的人。
原来,在把黄毛安置好后不久,老鬼便随那帮小混混们,在刘二明的指挥下,先是往车上运钢锭,还有姚二明的那只大箱子,接着去院后拆墙搬砖。明里没有人逼他做这些,反正刘二明没有,也不会让他去干那些糙活。以他的牌面资历,大可以继续在休息室里陪着黄毛吹空调,所以能逼他下场搬砖的人,也只有他自己。或者说,能逼他间接下场搬砖,并借搬砖的由头,在十几个小混混的掩护下趁乱摸黑遁走的人,是米娃。
随后,两方开始短兵相接,而老鬼就猫在不远处,可说从头看到尾。
姚二明的计划成功了,没有任何悬念,也基本都在老鬼的意料之中,但整个过程依然令他触目惊心,从而愈发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这帮人实在太过霸道强悍了,便是代表国家机器的吴永亮他们都拿姚二明没办法,几乎是惨败收场。由此可想,在这片地域还有谁能跟姚二明相抗衡?!何况他老鬼这种让对方瞅一眼都瑟瑟发抖的杂鱼烂虾。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发现,米娃与姚二明绝非一般的雇佣关系。就之前米娃劝阻姚二明收手的那一幕,便足以说明一切。
老鬼相信,米娃只要想,就可以动用姚二明的一切资源,像逗弄一只蚂蚁般让他生不如死。即使米娃善心大发放他一马,只怕锱铢必较的姚二明也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他必须跑,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此时,仓库门前也只留了一辆警车看守现场。周边除了他,似乎再无人出没。说似乎,是因为老鬼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自冲突一结束,便在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悄然锁定了他。
几十年在坟头墓底都不曾害怕过一次的老鬼,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股比这雨还冷的森然寒意。他相信直觉,却也讨厌这直觉。直觉会帮他冷静,帮他逃脱劫数,但也会干扰了他的日常感知,比如说,在十年前狠心抛下米娃......
一步一鬼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对老鬼而言,相比被活人胁迫,要远比被死人纠缠还可怕。他实在没心思躲了,既然已知逃不掉,还不如跟对方聊聊,哪怕选个体面的死法,也是好的。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一切都是定数。老鬼如是止步叹口气,然而便在他刚想转身,对那双眼睛的主人说点什么开场时,一个尖锐之物,便悄无声息地顶在了他的后腰处。
“鬼哥果然有两把刷子,好几次我刚想贴过来,都让你给发现了。”眼睛的主人说着话,伸手一探,轻飘飘便从老鬼手中,拿走了那把他从不离身,刚刚打开的黑色折扇。
“嗐,已经到了顺风尿湿鞋滴年纪啦,不行啦,你说滴两把刷子,是我刷锅和刷尿盆用滴吧?”已然确定对方身份的老鬼,表面谈笑自若暗里却心如死灰,报应来了。
小个子,没错,来人便是梁上君子,小个子。
“我可没敢把鬼哥你当老人看,你可是正经手上有毛的老手,”跟着插科打诨的小个子一手拿刀,另一只手拿着老鬼的扇子,左右没空,只得用嘴来破解这把扇子的奥秘。他一边用牙齿撕开扇面,一边警告前方的老鬼说:”鬼哥你最好别乱动,这黑漆麻乌的,万一我一不小心失手扎破你苦胆,你岂不是死的很难看。”
“落在鬼手里,不怕见阎王,”老鬼呵呵一笑,道:”我还真想知道,这人滴苦胆,到底苦不苦。”
“咱俩人里只有你是鬼,你可别为难我老家伙,我也就是个干活的,也没杀过人,最怕溅一身血。”
小个子嘴里嘟嘟囔囔的,片刻从折扇大骨内侧,叼出嵌在其中的一柄,上窄下宽,宽处有两三毫米厚,往窄处则逐渐扁平,到尖处几乎薄如纸般锋利的刀片。
将破扇子扔了,小个子从嘴里取下刀片,在手里感觉了下分量和硬度,估摸是钢合金制的。他自嘲说:“要不是米老大提醒,我还真没注意你这把扇子,也是白跟了你那么多天。”
“小玩意儿,不过这一点,你确实得佩服他,那小子眼尖滴狠!”老鬼的语气中竟透出几分骄傲来,继而不疾不徐道:“说吧,你来办滴是啥差?没杀过人,那小子派你来干啥?他是咋交代你滴?”
“没杀过人,不代表以后不杀人呀,”小个子认真说:“米老大也没说啥,就是叫我来送你一程。”
“送我一程?”本来还觉有一丝丝希望的老鬼,闻言心又是一沉,只道:“还真是弱水三千,非死难度!”
“没想到鬼哥还是个文化人。”小个子将刀片揣进兜,又从老鬼身上搜出手机,见是翻盖机,便随手在大腿上一蹩,彻底断了老鬼的求生路。
“我算毛滴文化人,我要是有文化,就不会摸黑在这野地里淋雨,”对手机被毁,老鬼似乎并不惊讶。他说话偏过脸问:“诶,你是哪滴人哩?我走南闯北,咋就没听过你这口音哩,你说滴也不是普通话呀。”
“中国人,”小个子回答的一本正经,遂又催促道:“行啦鬼哥,咱俩闲话少唠,你也不用专门跟我套近乎,你要是有话跟米老大说,我倒是可以帮你转达。”
“遗言?”老鬼惨笑一声,想了想才高声道:“山上有奇峰,锁在云雾中,我是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
“就这?”小个子愣了。
“嗯,”老鬼点点头,自得道:“这是家大人那倒霉媳妇写滴诗,很符合我现在滴心境。”
“我管你屁的心境,你等我记一下......”小个子十分无语,可对一个将死之人做的承诺,总不好再反悔。他默念了两遍,才对老鬼说:“你确定,没啥要说的了?”
老鬼这次没怎么想便交代说:“跟米娃说,让他离姚二明远点,那人腹有鳞甲又无所不为,早晚要遭报应!”
“哦。”小个子似懂非懂地答应一声,遂拿刀在老鬼的右腰往前一递,后迅疾收回。
老鬼如是一声闷哼,随即跪倒在泥泞中。
弯腰将匕首上的血迹在老鬼衣服上抹去,小个子起身嬉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想尝尝苦胆啥滋味的,我也是好人做到底,要是没扎对地方,你可别怪我。”
“胆在肚子上头,你扎我后腰干啥?”老鬼目眦欲裂。
“你不早说!”小个子大惊失色,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慈悲,只叹口气说:“米老大一再强调让我掌握好分寸,别立马要你的命。说是师徒一场,总要给你留点时间自我检讨。嗐,怪我没个轻重,你就多担待吧,至于你能不能利用这点时间,从这小树林里爬出去,活下来,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转而匍匐在地上的老鬼,嘶嘶吸着冷气,艰难道:“你跟他说,我、我知足了......”
“知足就好,”将老鬼的刀片和自己的匕首一并收起来,小个子说:“这刀片送我啦,不见。”
小个子话毕果然消失不见,只留老鬼一个人苟延残喘,而老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爬到一棵树旁,依树脱下上衣扭成绳状,围腰扎紧,勒住了伤口。
只是这几个小动作,便愣是耗尽老鬼所有精力。他坐靠在树前,任由雨滴打在脸上,望着头顶上的漆黑一片,感受着身体里那默然流逝的生机,忽而喃喃道:“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个憨娃,还真是一根筋!殊不知,是蛇一身冷、是狼一身腥,不吃羊肉也要惹身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