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盯着手机里的图片,那滩黑水还在地上蔓延,像活物般渗进地板缝隙。他没说话,直接抓起背包就往外走。卫衣拉链一路拉到下巴,铜钱剑插进侧袋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天刚亮,风很冷。他穿过校园后街,拐进殡仪馆后巷。门锁被撬过,铁门虚掩着,一股腐腥味顺着门缝飘出来。他站在门口,掌心微微发烫,官印在识海中震了一下。
范无救出现在他身侧,黑袍无风自动,哭丧棒已经握在手里。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楼。
大厅空荡,白炽灯闪了几下,熄了。冷柜区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金属内壁。陈昭贴着墙根往前走,朱砂袋拿在手上,指尖捻出一点红粉撒在地上,瞬间被暗色地砖吸得干干净净。
七具尸体围成一圈,脚底连着血线,身上披着青铜甲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地面黑水正从角落一滩污迹扩散开来,和宿舍画像下那一摊如出一辙。
“是她。”范无救低声道,“血傀术的气息。”
话音未落,拐角处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慢,稳,一声接一声。一个老妪拄着蛇头血杖走出来,脸上敷着厚粉,嘴唇却苍白如纸。她眼睛浑浊,看向陈昭时,瞳孔缩成针尖。
“你毁我三具尸傀。”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老人,“今晚,我要你七倍奉还。”
血杖猛地顿地,七具铜甲尸同时睁眼,眼眶里蹿出绿火。火焰离体飞射,直扑陈昭面门。
他没退,反而上前半步,左手迅速翻开生死簿残页。纸面泛黄,边缘焦黑,中间一行小字忽明忽暗:“因果逆流,命途倒转。”
指尖划过那行字,他低声念咒。
绿火在空中一顿,猛然调头,反扑向尸群。其中三具铜甲尸胸甲炸裂,露出腹腔中央一团跳动的血肉——那是用活人精血炼化的傀核。
钟馗的声音从手机屏幕里炸出来:“老东西!你烧的是自己命根子!”
老妪脸色骤变,血杖横扫,强行切断绿火连接。但她嘴角已溢出血丝,脖子上浮起几道青灰色纹路,像是尸斑在皮下爬行。
“原来如此。”陈昭盯着她脖颈,“每控一尸,割一分寿元?你早就不算活人了。”
范无救一步跨出,哭丧棒点地,黑气如潮涌出,在地面铺开一道屏障,挡住剩余四具尸傀的冲锋路线。
“铜甲护魂?”范无救冷笑,“我看是你舍不得换命。”
他猛然跃起,拘魂锁链自袖中甩出,如黑蟒腾空,直取老妪咽喉。老妪举杖格挡,锁链却顺势缠上她的脖子,绕了三圈,深深勒进皮肉。
她闷哼一声,想抽身后退,但锁链已渗入肌肤,泛出尸斑般的灰黑色。
陈昭趁机再次翻动生死簿残页,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傀身上。纸面浮现断续画面:破庙、血池、一枚锈迹斑斑的女童发簪。老妪跪在池边,将发簪埋入血泥,嘴里念着不完整的复活咒。
“你想复活女儿。”陈昭合上残页,“所以炼尸,所以找我……你要我的血。”
老妪抬头看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恨,是近乎哀求的执拗。
“她才八岁……就被鬼王撕碎了。”她声音颤抖,“你们这些能通阴阳的人,说救世,说镇邪,可谁替我女儿讨过公道?我练血傀术,不是为了权,是为了让她再睁开眼!”
陈昭没动。
她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你以为你能救所有人?我女儿……不过想多活几年……”
话没说完,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七具铜甲尸同时炸裂,血雾冲天而起,弥漫整个冷柜区。雾中传出无数婴孩啼哭,尖锐刺耳,搅得人神志恍惚。
陈昭眼前一黑,母亲临终的画面再度浮现——她躺在床上,双手抓着床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咬住牙关,官印在掌心剧烈震动。灰瞳一闪,强制关闭部分感官,只靠系统界面上跳动的数据判断方位。
耳边响起谢必安教过的净心咒。他低声念出,一字一句压过幻听。
与此同时,范无救怒吼一声,哭丧棒插入地面,黑气自棒身炸开,化作一道冥河虚影横扫全场。血雾遇之即沸,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老妪踉跄后退,嘴角不断溢血,手中血杖出现裂痕。她死死盯着陈昭,眼中血光暴涨。
“你会后悔……”她喃喃道,“真正的献祭还没开始……”
话音未落,整个人化作一团血雾,顺着天花板裂缝钻了出去。只剩那根断裂的血杖掉在地上,杖尖残留一滴暗红液体。
陈昭蹲下,取出玉瓶,将血滴小心收起。瓶身微颤,那滴血竟在瓶中缓缓蠕动。
范无救收回锁链,皱眉看着四周残留的血迹。“她逃了,但魂丝被我沾上了。只要她再动尸傀,就能追踪。”
钟馗在手机屏保里哼了一声:“这老太太邪得很,血杖里怕是封着她女儿的一缕残魂。不然不会这么疯。”
陈昭站起身,望向殡仪馆深处。走廊尽头有扇铁门,门缝底下渗出同样的黑水。
“她刚才说‘真正的献祭’。”他声音很轻,“说明之前那些都不是目的。”
范无救点头:“她在等一个仪式完成。而这地方,不止这一层。”
陈昭走向铁门,手按上门把时,掌心官印又是一阵发烫。系统界面跳出提示:
【检测到高浓度怨气源,位于地下三层】
【建议优先清除核心污染点】
他回头看了眼范无救,“你守上面,我去下面。”
“不行。”范无救拦在他前面,“你昨夜刚耗过一次灵力,现在下去等于送死。”
“我不是去硬拼。”陈昭打开背包,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这是张教授书房里那份《阴阳引渡录》的副本,里面提过周家的地窖结构。殡仪馆地下原本是乱葬岗,后来改建成停尸库,最底层有个密室,专门用来养阴煞。”
他指着图纸一角,“这里有个通风井,直通外界。如果要举行大规模献祭,必须打通这条气脉,否则怨气无法凝聚。”
范无救盯着图纸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撕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干什么?”陈昭皱眉。
“试毒。”范无救抹了把嘴,“以前有人用假图害过殿主。现在确认了,是真的。”
陈昭没说话,拧开门把。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向下的水泥楼梯。黑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淌,像一条蜿蜒的血管。
他刚踏下一步,手机突然震动。
钟馗影像闪现,眉头紧锁:“等等!你闻不到吗?”
陈昭停下。
空气中有种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甜腻到发齁的气息,像是糖浆煮过头烧焦的味道。
“尸油。”钟馗沉声道,“有人在熬炼尸体。”
范无救脸色变了:“这味道……不止是献祭,他们在造‘人烛’。”
陈昭站在台阶上,望着下方黑暗。那股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仿佛有看不见的烟雾在缓缓上升。
他的手指扣紧铜钱剑柄,一步一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