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在裂缝边缘蠕动,像是有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缓缓爬出。陈昭的影子贴在地上,比夜色更浓,边缘微微扭曲,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着向裂缝靠拢。他左手按住胸口,掌心官印剧烈震颤,阴德值如潮水般波动,系统界面在识海中闪烁不定。
【警告:检测到高阶精神污染源逼近,防御机制自动激活中……】
话音未落,眼前景象骤变。
破旧的老宅客厅浮现出来,墙皮剥落,木门半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晃在斑驳的墙上。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桌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虚弱却熟悉。
“昭儿回来了?”
陈昭脚步一滞,呼吸几乎停止。
这不是幻觉——至少感官上无比真实。空气里飘着陈年樟脑和药草混合的气息,地板踩上去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连窗台上那只缺角的瓷杯都还在原位。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铜钱剑抵在掌心,刺痛让他稍微清醒。
可这痛感太清晰了。真实的记忆不会这么完整,也不会带着压迫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娘……”他低声道,没有上前。
女人缓缓转过身,面容憔悴但温柔,眼角的皱纹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她抬起手,指尖泛着不自然的青灰。“你长大了。这些年,苦了你。”她说着,朝他走来,“把那个东西给我好不好?咱们就能团聚了,再也不分开。”
她指的是官印。
陈昭喉咙发紧,后退半步,脚跟碰到了操场冰冷的地面。现实与幻象交叠的一瞬,他看见老宅的墙壁开始龟裂,露出背后漆黑的裂缝,而母亲的身影在灯光下竟没有影子。
“你不是她。”他咬牙。
女人停下脚步,脸上的慈爱忽然凝固。她歪了歪头,嘴角一点点拉开,笑容变得僵硬而诡异。“为什么不是?我疼你、护你,为你挡过阴风,为你熬过汤药……你说,谁还能比我更爱你?”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心里。
十岁那年的雨夜猛地撞进脑海——母亲倒在堂屋中央,嘴角溢血,双手死死抓着门槛,眼睛望着楼梯口,嘴里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他冲下去时,只看到一团黑雾从她口中被抽离,而后消失不见。
“你不是她!”陈昭猛然抬头,声音嘶哑,“我妈临死前最后说的是‘快跑’,不是让我留下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敢冒充她?”
女人的笑容彻底碎裂。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裂开,渗出黑色雾气,整张脸如同蜡像遇热般融化又重组。下一刻,站在那里的已不是一个柔弱妇人,而是披着人形轮廓的妖异存在,胸口一道裂痕贯穿,形状与周鸿手中玉佩的碎纹完全一致。
“聪明。”那东西开口,声音已不再是母亲的语调,而是多重音色叠加的低语,“可你真以为,只有真假之别吗?执念本身,就是力量。”
话音落下,陈昭脑中轰然炸响。
无数画面翻涌而出:母亲病床前的药碗、邻居们躲闪的眼神、同学背后的窃笑、老师怀疑的目光……还有那一句句“你妈是被鬼害死的吧?”“你也早晚疯掉”的流言。孤独、恐惧、压抑,十年来他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被翻搅出来,化作沉重枷锁压向神志。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铜钱剑拄地才勉强撑住身体。
识海中,官印光芒忽明忽暗,系统提示不断弹出又被强行压制。
【精神抗性低于阈值】
【意识稳定性下降至31%】
【建议立即撤离当前区域】
他喘着气,额头冷汗滑落,视线模糊。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红袍虬髯的武将怒目而视,手持断剑,正是钟馗残魂寄居的屏保图像。他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在陈昭脑海中炸开:“蠢货!看她胸口!那是妖魂锚点,斩了它!”
这一声如惊雷劈开迷雾。
陈昭猛地睁眼,盯住那幻象的心口——那道裂痕正在缓慢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动周围的黑雾旋转。这不是单纯的幻术,而是妖魂以他内心最深的执念为媒介,在现实中投射出的精神锚点。
只要毁掉它,幻象就会崩解。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疼痛让他神志一清。右手握紧铜钱剑,左手覆于官印之上,调动残存的阴德值灌入剑身。金光顺着铜钱缝隙流转,剑尖微微震颤。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什么是爱。”他低吼,“也不需要用你的谎言填补过去。”
他撑地起身,一步踏前,剑锋直指幻象心口。
“我妈死了,是因为你们这些东西贪图命格、吞噬阳寿!她到最后都在叫我逃命,不是为了让你拿她的脸来骗我!”
幻象发出尖利笑声,身影骤然膨胀,黑雾翻滚成九尾妖狐的轮廓,一条巨尾横扫而出,狠狠抽在陈昭肩头。他整个人被击飞数米,背部撞上篮球架,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但他没有松手。
剑仍握在手中,官印仍在掌心发烫。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一寸寸爬回原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碎玻璃,可他知道,一旦倒下,不只是自己会沦陷,那些被他超度过的亡魂、信任他的同伴、甚至整个地府重建的希望都会随之湮灭。
“往生咒……”他喃喃开口,声音微弱却坚定,“一切有情,皆归寂灭。我不执虚妄,不恋过往,不惧恐吓,不堕心魔。”
每念一句,官印就亮一分。
金光自掌心蔓延至全身,形成一层薄薄护罩。黑雾撞击其上,发出滋滋声响,竟被一点点蒸发。
幻象开始颤抖,九尾妖狐的形态出现裂痕,心口那道裂纹更是剧烈搏动,仿佛承受不住反噬之力。
“你阻止不了我……”妖魂低语,声音已带上痛楚,“阴天子血脉终将归我所有,冥渊需要新的主宰……而你,本就是为此而生。”
“我不是为你准备的。”陈昭站直身体,举起铜钱剑,剑尖凝聚一点金芒,“我是为了送你们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重新回到该去的地方。”
他纵身跃起,不顾伤势,一剑刺向那道裂痕。
剑锋没入的瞬间,幻象发出凄厉长啸,黑雾疯狂翻腾,九尾齐甩,其中一条再次缠上他的脖颈,巨大压力令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收力,反而催动全部阴德值注入剑身。
金光爆闪。
轰然一声,幻象炸裂成片片黑屑,随风消散。
陈昭重重摔落在地,单膝跪于裂缝边缘,大口喘息。铜钱剑插入泥土支撑身体,剑柄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滑腻难握。
官印的震颤渐渐平息,系统提示跳出:
【成功抵御高阶精神侵蚀,宿主意志判定为“清醒”,防御模式永久解锁。阴德值+8000】
远处,操场边缘的裂缝依旧敞开,底部传来低沉的呼吸声,如同沉睡巨兽的鼻息。月光斜照,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睫毛轻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的影子终于恢复了正常长度,安静地伏在身侧。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钟馗的身影消失不见。
陈昭低头看着插在地上的铜钱剑,剑身有一道新裂痕,从中间蜿蜒而下。他伸手握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裂缝深处,一双竖瞳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