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的足尖刚触到镜渊之门的涟漪,整个人便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瞬间坠入漆黑的深海虚空。
耳畔的浪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在耳膜里的轰鸣。
他悬浮在绝对的静谧中,眼前突然炸开万千光片——那是母亲撑着蓝布伞转身的背影,雨珠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是姐姐站在冰渊门前,睫毛上凝着冰晶,转身时鬓角银饰轻响,说“阿风,替我看一眼海平线”;还有他自己,在某个暴雨夜跪在巷口,快递箱泛着幽光,鬓角白发如霜,为了抢救一单被雷劈坏的中药,耗尽了时间静止的能力......
每一幅画面都裹着刺心的疼,像被人用细针挑开记忆的痂。
凌风喉结滚动,伸手去抓最近的那片光——母亲的伞角,指尖却穿透了虚影。
“第十一灯熄,故人不归;第十二灯灭,来者亦悲......”
沙哑的吟唱从头顶传来。
凌风仰头,看见个穿靛青长衫的说书人坐在断裂的桅杆上,膝头搁着面褪色的铜铃,正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铃舌。
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竟比身体大出三倍,像团化不开的墨。
“寄魂郎。”凌风认出对方额间若隐若现的青铜灯纹,这是心渊试炼的引路人,“你要我拔了这最后一缕亲情?”
“不是我要。”寄魂郎的铜铃轻响,每声都撞在凌风的太阳穴上,“是镜渊要。海图密钥藏在记忆最深处,想取它,得先把最沉的锚抛了——你娘、你姐,这些拖在你心尖上的线头,留不得。”
凌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快递箱的背带。
箱身贴着他心口,能触到星图的震颤,像在回应他翻涌的情绪。
他望着那些漂浮的光片,突然笑了:“我送了三年外卖,见过太多人说‘这单不急’,可等真丢了,又哭着说‘再晚半小时也行’。”他低头打开箱盖,“凭什么到我这儿,就得急着扔?”
箱内的星图突然亮起暖黄的光。
半块缺口的工牌先飘了出来,那是他第一天当骑手时摔裂的;接着是封未寄出的家书,信封边角磨得起毛,里面夹着张母亲的照片,照片背面有她用蓝墨水写的“风儿收”;最后是团幽蓝的光团,那是影母临终前塞给他的半颗心,说“替我看看人间的月亮”。
这些物件在水中缓缓旋转,工牌的缺口对上照片的折痕,光团的幽蓝渗进家书的墨迹,竟自发织成一张微型星图。
铁锚九叔的身影从星图中心浮起,他的脸还是记忆里的古铜色,可肢体像被揉皱的纸,边缘泛着白光:“我们不是失踪......是被时间泡困住了。”他抬手,指尖点在凌风母亲的照片上,“持箱者以情动渊,才能撕开裂缝。”
凌风的呼吸突然急促。
他想起昨夜孟婆说“海底有你娘姐姐的亡件”,想起沧溟守看见龙戟断口时的震颤——原来所有的线索,都绕着“情”字打转。
“你的单,从来不在未来,而在过去。”九叔的声音逐渐模糊,“去送吧,迟到的,也得送。”
凌风摸出随身的录音机。
这是母亲走前留给他的,里面录着她最后的语音,这些年他听了上千遍,磁带都快磨穿了。
他按下播放键,熟悉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飘出来:“风儿,记得按时吃饭......”
“这单,我送了三十年。”他望着录音机里飘出的声波,像看见母亲站在厨房,围裙上沾着面粉,“今天,必须送到。”
他松开手。
录音机裹着声波坠入心渊最深处,那些漂浮的光片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母亲的伞、姐姐的银饰、他自己的白发,所有画面都朝着录音机坠落的方向涌去,像百川归海。
整片心渊轰然震动。
凌风被震得撞上什么硬物,伸手一摸,是冰冷的礁石——他竟回到了最初试炼的那片海域。
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流,在头顶凝结成巨大的碑,八个鎏金大字从碑面浮现:“情契为引,信达无界。”
“恭迎......新一代海驿执掌者。”
沧溟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风转身,看见老将单膝跪地,断裂的龙戟深深插入海底,岩石与血肉的脸此刻泛着温润的光,“三十年前,你大姨也是这样,用半枚家传铜铃撕开了时间泡。如今轮到你了。”
快递箱突然发出灼热的震颤。
凌风低头,看见箱身原本的星图纹路正在变化,外层浮现出细密的波浪暗纹,像被海风揉皱的海面。
箱盖自动弹开条缝,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固态的储物格,而是某种流动的、温热的介质——储存物竟能像海水般在箱内流转!
系统提示音在耳畔炸响,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空间折叠·液态化】雏形激活。当前功能:储存物可短暂转化为流体态,体积压缩十倍以上,深海环境自主调节浮力与压力平衡。”
更令他震撼的是,箱底浮出一幅动态海图,七处龙宫殿堂的位置在幽蓝海水中闪烁,三条泛着银光的航道像活物般扭动,最终都指向镜渊之门的方向。
“哥!”
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凌风抬头,看见远处的礁石上,女孩正扶着信使之眼的水晶柱,睫毛上挂着泪珠,“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回来。”
他刚要回应,快递箱突然发出“咔”的轻响。
一块巴掌大的黑石从箱内升起,表面还沾着细密的海沙,四个阴刻的大字在石面流转:“龙宫加急。”
凌风伸手接住黑石,指腹摩挲着字迹。
远处海平线上,一道金色的物流轨迹正悄然划破浪尖,像根发光的丝线,直指镜渊外围的方向。
他转头望向夜琉璃,魔女正倚着信使方舟的光质船舷,指尖的幽黑火焰映着她眼底的笑意。
海风吹起他的外卖服衣角,快递箱在身侧轻震,像在催促他启程。
“走吧。”凌风将黑石收进箱内,转身走向船首,“迟到的单要送,加急的单......更得跑快点。”
金色轨迹在前方延伸,镜渊之门的轮廓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信使方舟的光焰在身后升腾,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一直铺到那片未知的深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