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钱铮吗?
他……在这个时间点,特意给管家打电话?只是为了……确认她醒了没有?还是……关心她的状态?
很快,她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一位中年女佣刘姐从楼梯上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条冒着热气的白毛巾和几瓶味道舒缓的精油。
“太太,”刘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来给您做个眼部热敷和按摩,帮助舒缓一下,消肿会快些。”
宋可心中微动,一股更明显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过。她状似不经意地轻声问道:“是谁……安排的这些?”
刘姐手法娴熟地将温热的毛巾轻轻折叠,一边自然地回答道:“是先生刚才特意打电话吩咐管家安排的。先生说您昨夜没能安睡,眼睛定然会酸涩不适,叮嘱我们务必在您用完午膳、得空休息时就来为您热敷护理。”
果然是他。
宋可不再说话,重新走回房间,顺从地躺下,闭上眼睛。温热的、浸润着精油的毛巾轻轻覆盖在她肿胀酸涩的眼皮上,恰到好处的热度瞬间驱散了不适,带来极大的舒缓感。刘姐力道适中的手指轻柔地按摩着她的眼周穴位。
片刻后,她忽然心生一丝疑惑,轻声问道:“你……还懂穴位按摩?”
刘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赞叹:“太太您还不知道吗?早在您孕晚期,刚开始腿脚抽筋难受的时候,先生就特意请了资深的中医师和理疗师来家里,专门指导我们几个近身伺候的人学习穴位按摩、足部护理,还有艾灸和刮痧这些舒缓技法呢。”
她手上的动作轻柔而专业,继续说道:“先生说了,这些都是能让人真正舒服下来的实在法子,比吃那些药啊片的强。而且……”刘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分享一个小秘密,“先生自己私下也跟着学了呢,记得可认真了,还特意记了笔记,说怕我们手法不熟练的时候,他也能帮上忙。”
宋可彻底怔住了,温热的毛巾下,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难怪……难怪之前她夜里抽筋痛醒时,他总能第一时间醒来,那双手按压她小腿时的手法异常精准老道,总能迅速缓解她的痛苦。她当时只以为是巧合,或是他天生学什么都快……
却从未想过,这看似不经意的“熟练”背后,是他悄无声息放下身段、提前为她所做的、如此周详而细致的准备。
他……究竟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做了多少事?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眼下的温热更让她心潮起伏,一种酸涩而滚烫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几乎要冲破那层覆眼的温暖屏障,一点点渗入了她冰冷混乱的心底。
在一片舒适的黑暗和温柔的按摩中,她的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活跃起来。
也许……她真的错了?
她开始重新审视和钱铮的初遇。那些不经意间的对视、他偶尔流露的笨拙关心、他强硬地命令她不许再逃、他在办公室宣告她是他的人、他被她“吸引”时眼底真实的亮光,以及他说要娶她做钱氏当家主母时坚定的眼神……
那些瞬间,是否并非全是她刻意营造的虚假?他的那份真心,她是否早已在潜意识里有所察觉?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猝不及防的吻和那个混乱的晚上,她的剧烈心跳……她,并不排斥他的靠近。
是不是,她也如钱铮的分析,对他也是动了心的,只是为了复仇的大业,而被自己强行忽略和扭曲了?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复仇计划。在她处心积虑伤害钱铮后,再次回到他身边,静园那些因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受伤甚至丧命的保镖,他们又何其无辜?
她的仇恨,是否也成了碾压其他生命的车轮?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愧疚。
她开始思考“复仇”本身。它真的如想象中那般带来了解脱和快意吗?还是只是将她从一种痛苦,拖入了另一个更黑暗、更绝望的深渊?
复仇之后,当她独自一人时,内心的空洞和迷茫是否真的被填满了?
答案清晰地浮现在心底——没有。非但没有,反而只剩下更大的虚无和疲惫。
温热的毛巾下,一滴眼泪悄然滑落,迅速被吸收殆尽。
这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某种坚冰开始融化时,混合着悔恨、茫然、以及一丝希冀的复杂液体。
她过去的世界观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崩塌,而一个新的、模糊的、令人不安却又带着诱人温度的轮廓,似乎在尘埃中渐渐显现。
下午四点,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浸染天际,钱铮便提前结束了所有公务,匆匆赶回了静园。
昨夜宋可崩溃哭泣的模样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驱使着他,让他无法安心待在办公室,他内心深处潜藏着一种恐惧——怕她再次消失。
上一次,她也是这样崩溃哭泣后就卷款逃跑了。他怕,怕这刚刚露出一丝曙光的暖意再次被冰冷的绝望覆盖。
他风尘仆仆地推开主卧的门,甚至来不及脱下沾染着外界气息的外套。然而,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瞬间定在了门口,所有的不安和焦躁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悄然抚平——
温暖的夕阳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恰好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柱,静静地洒落在大床上。宋可侧躺着,面容宁静,闭着眼睛,正温柔地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怀里,是他们小小的女儿。小不点正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吮吸着拇指,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母亲的脸庞,仿佛那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谧而安稳的气息,与昨夜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痛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钱铮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打破这珍贵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