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扶梯冰冷而粗糙,每一级都仿佛在吸吮着林烨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手掌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混着铁锈,在扶手上留下断续的暗红痕迹。他不敢停下,下方的竖井虽然暂时沉寂,但那片吞噬了“清道夫”的暗红色粘稠物质和无数苍白骨手,如同噩梦般烙印在他脑海里,驱使他不断向上、向上。
扶梯似乎没有尽头,延伸入一片凝固的黑暗。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脚踩在金属上的轻微声响打破死寂。荧光棒的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只能照亮脚下几级阶梯。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肺部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时,上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亮。
不是幽蓝的真菌光,也不是应急灯的冷白,而是一种稳定的、偏暖黄色的光线。
扶梯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宽敞得多的水平通道。通道壁是某种光滑的合金材质,虽然也蒙着一层薄灰,但远比下方锈蚀的维护管道整洁。那种暖黄色的光线来自镶嵌在通道顶部的长条灯带,光线稳定,意味着这里可能有独立的、尚未中断的备用电源。
空气也清新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陈腐味,但那股浓烈的铁锈和腐臭气息消失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烨艰难地爬完最后几级扶梯,瘫倒在通道冰冷光滑的地面上,贪婪地呼吸着。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想就这样睡去。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指挥官还生死未卜地留在下面,而这条看似正常的通道,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休息了几分钟,强迫自己站起来。通道向两端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他必须选择一个方向。
他侧耳倾听。
一端寂静无声。
而另一端……极远处,似乎传来一种非常非常微弱、富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稳定运行的背景音。
有设备运行,就可能有人,或者至少是能源中心。
他握紧工具刀,朝着传来嗡嗡声的方向小心翼翼走去。
通道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密封的合金门,门上标着他看不懂的代号或部门名称:【样本归档室-7b】、【生物活性抑制单元】、【非欧几里得几何实验室(高危)】。所有门都紧闭着,需要高级权限才能打开。
这里显然是“守墓人”据点一个更深层、更核心的区域。或许是因为更深、防护更好,或许是因为那条竖井和诡异维护层的隔绝,这里似乎没有受到上方指挥中心那种毁灭性打击的波及。
但为什么也空无一人?撤离了?还是……
他继续前进,嗡嗡声逐渐变得清晰。
终于,通道到了一个尽头。一扇比之前所见都要庞大、厚重的圆形合金气密门挡住了去路。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复杂的多因素认证装置(现在已黯淡无光)和一个巨大的手动应急转轮。
而那稳定的嗡嗡声,正是从这扇门后传来。
门侧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但玻璃是特殊的不透明材质,无法看透。
林烨尝试推动手动转轮,它纹丝不动,似乎从内部锁死了。
他有些不甘心地凑近观察窗,试图找到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
“嗡……”
门后的嗡嗡声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观察窗的玻璃,竟然从内部缓缓地……变得透明起来!
仿佛某种显示系统被激活了!
林烨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举起工具刀。
然而,观察窗后显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门后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估算其容积的广阔空间**。
空间内部充满了某种淡金色的、略显粘稠的液体。无数粗大的、闪烁着幽蓝数据流的线缆和形态奇特的管道如同巨树的根系般,在液体中纵横交错,延伸至视野尽头。
而在这片金色海洋的中央,悬浮着东西。
那不是机器,也不是生物。
那是……**人**。
数以千计、乃至万计的人!
他们男女老少皆有,穿着不同时代的衣物,从古老的麻布到现代的合成纤维。他们双目紧闭,表情安详,如同沉睡般悬浮在金色液体中,身体连接着那些粗大的线缆和管道。每个人的太阳穴、胸口、脊椎都贴着复杂的电极片。
他们如同被精心收藏的标本,又像是某种巨大机器的一部分。
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稳定的嗡嗡声正是由这个庞大的系统发出。
林烨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远比面对“纳古尔”或“清道夫”时更加深刻。这是一种源自人类本能的对某种超越理解的、庞大而冷漠的事物的恐惧。
这是什么?“守墓人”的秘密?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被保存在这里?
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过那些悬浮的面孔。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虽然比现在年轻很多,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陈教授!
年轻的陈琮,穿着几十年前的服装,安静地悬浮在金色液体中,如同沉睡!
这……这怎么可能?!陈教授不是刚刚才……才在外面被杀,被“处理”了吗?!
难道……难道外面的那个陈教授是假的?还是说……这里的才是本体?一个……备份?
“守墓人”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时——
观察窗的玻璃上,突然浮现出一行优雅而冰冷的白色字体,如同系统提示:
**【访问请求确认。欢迎,一级研究员林烨。临时权限升级至Level 3。数据同步程序启动。】**
林烨一愣。一级研究员?是在说他?权限升级?数据同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庞大的、无法抗拒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通过眼睛或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
无数破碎的影像、声音、文字、数据……疯狂闪过!
【……项目“方舟”……文明备份计划……筛选合格意识体……注入惰性缓冲液……规避“纳古尔”感知……】
【……“守墓人”表层职责:containment(收容控制)……深层使命:Guardians of the Ark(方舟守护者)……等待重启之日……】
【……警告:“灰烬之声”派系偏离……寻求与黑暗融合……威胁方舟安全……】
【……个体:陈琮……意识活跃度异常升高……疑似与表层自我产生共鸣……风险……建议执行深度静滞……】
【……检测到全球性共鸣事件……现实结构稳定性下降……方舟完整性97.4%……能源储备63.8%……】
信息流粗暴地冲刷着他的意识,带来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他被迫接受着这些骇人听闻的真相。
“守墓人”的根本目的,并非对抗“纳古尔”,而是利用某种技术,秘密保存一部分人类的意识,躲藏在现实结构的“夹缝”中,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灾难过去,重启文明”的时刻!而外界的对抗和收容,只是为了掩盖这个终极计划,并尽可能地为“方舟”争取时间!
陈教授……很可能是因为研究触及了“纳古尔”的核心,意外与这个保存在方舟中的“备份意识”产生了某种联系,导致了“意识活跃度异常”,才被“守墓人”视为风险而“处理”掉!
那本笔记本……指挥官追寻的“寂静之城”……是否也与这个庞大的“方舟”计划有关?还是说,是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信息流终于停止了。
林烨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着,大脑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观察窗的玻璃再次缓缓变得不透明,切断了那令人恐惧的景象。通道里只剩下那稳定的、无情的嗡嗡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厚重的门,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迷茫,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守墓人”最大的秘密。
一个比全球同步激活更加疯狂、更加宏伟、也更加绝望的计划。
而他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这个被临时提升了权限的“一级研究员”,在这个冰冷的、沉睡的方舟面前,又该如何自处?
通道远处,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正在向这里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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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