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铜驼街被早春的雨打湿,青石板缝里钻出的新草沾着水珠,像给这条百年老街镶了圈绿边。廷尉府的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檐下的燕子,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司马昭沉思的侧脸。
“大将军,钟会、邓艾的捷报已经传遍洛阳了。”侍中荀勖撩开车帘,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百姓们都在街头巷尾说,平定巴蜀,天下一统,指日可待了!”
司马昭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酒肆里。几个士子正围着一张案几争论,手里的酒盏碰得叮当作响,其中一个穿紫袍的高声道:“蜀亡,亡于后主昏聩!宠黄皓,远忠良,连姜伯约都受排挤,不灭何待?”
另一个戴方巾的立刻反驳:“不然!依我看,是诸葛亮留下的摊子太烂!六出祁山耗尽蜀地国力,姜维学他九伐中原,纯属自不量力,就算后主精明,也填不上那窟窿!”
荀勖笑了笑:“这些酸儒,就知道纸上谈兵。”
司马昭却微微皱眉:“他们说得,也不全是错的。”
马车在府邸门前停下,刚踏上台阶,就见长史贾充捧着一叠文书迎上来,脸色凝重:“大将军,成都传来密报,邓艾在蜀地擅自封官,还说‘若刘禅愿归魏,当封扶风王’,这……”
司马昭接过密报,指尖划过“扶风王”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想起邓艾偷渡阴平时的决绝,想起钟会在剑阁与姜维对峙的沉稳——这两个灭蜀功臣,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功高震主”的坎。
“钟会那边有动静吗?”司马昭问。
“钟会弹劾邓艾‘专权跋扈,有反心’,还说姜维旧部蠢蠢欲动,请求留驻蜀地‘安抚’。”贾充压低声音,“属下看,钟会怕是也想占着巴蜀,做个土皇帝。”
司马昭把密报扔在案上,走到窗边望着雨幕里的洛阳宫阙。宫墙巍峨,琉璃瓦在雨里泛着冷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他忽然想起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篡汉时,父亲司马懿站在同样的位置,说:“天下未定,民心易变,得蜀易,守蜀难。”
那时他不懂,觉得只要兵强马壮,何愁天下不定?可现在看着邓艾、钟会的密报,听着铜驼街士子的争论,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灭一个政权容易,灭掉它背后的民心症结难;让蜀地插魏旗容易,让蜀地百姓认魏旗难。
次日朝会,果然如司马昭所料,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邓艾居功自傲,目无朝廷,当押解回京问罪!”司徒郑冲捶着朝笏,气得白须发抖。
“钟会才是野心勃勃!”太尉王祥立刻反驳,“他手握重兵,又与姜维旧部往来密切,若让他留在蜀地,必成心腹大患!”
司马昭坐在御座旁的辅政席上,看着争论不休的群臣,忽然开口:“诸位大人,可知蜀亡的根本?”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司马昭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黄皓专权是病,姜维好战是痛,可这些都是表象。真正让蜀国倒下的,是民心散了。”他拿起案上的蜀地户籍册,“景耀年间,蜀地户二十八万,丁男九万,却要养十万兵。一户百姓,要供三个士兵的粮饷,还要应付无休止的徭役——这样的日子,谁能忍受?”
郑冲愣了愣:“大将军的意思是……”
“邓艾在成都开仓放粮,税减三成,百姓便安了;钟会若学黄皓那套搜刮,就算他打着魏旗,蜀地也会再乱。”司马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灭蜀不是结束,是开始。若我大魏学蜀国那样折腾百姓,今日蜀亡的下场,明日就会轮到洛阳。”
群臣沉默了。他们争论邓艾、钟会的忠奸,却忘了蜀国灭亡最该警醒的,是胜利者自己。
退朝后,司马昭留下贾充和荀勖,在书房密议。
“传我令,”司马昭提笔在绢帛上写下字,“押邓艾回京,削其爵位,贬为庶人——不是罚他,是让他看看,功高震主者的下场。”
贾充点头记下。
“再令钟会即刻班师,蜀地防务交给卫瓘。”司马昭顿了顿,加重语气,“告诉卫瓘,蜀地赋税十年内不得加征,凡蜀汉旧吏,只要清廉爱民,一律留用。”
荀勖有些不解:“留用蜀吏?他们会不会心怀二志?”
“若他们贪赃枉法,留用是祸;若他们能让蜀地百姓安稳度日,留用便是福。”司马昭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雨停了,“当年诸葛亮治蜀,靠的不是‘汉’字旗,是‘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我们要学的,是这个。”
他想起铜驼街士子的争论,忽然笑了:“那些酸儒说诸葛亮耗空蜀地,却没说他在时,蜀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后来的蜀国丢了这个,才丢了天下。”
几日后,洛阳街头贴出了司马昭的布告,详述平定巴蜀的经过,却没提后主刘禅的昏庸,也没骂姜维的好战,只说“蜀地疲弊,百姓久困,今归大魏,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布告前围满了百姓,有个从蜀地逃难来的老汉,看着布告上“十年不增税”的字样,忽然老泪纵横:“要是早这样,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旁边的洛阳百姓拍着他的肩:“现在也不晚,听说卫将军在成都开了归乡通道,还发盘缠呢。”
老汉抹了把泪:“回去!回去看看俺那老屋还在不,开春了,该下种了。”
司马昭站在城楼,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儿子司马炎说:“你看,百姓要的从来不多。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别折腾他们,他们就认你。”
司马炎年轻的脸上带着困惑:“可史书上说,得民心者得天下,难道不是靠仁政教化吗?”
“仁政教化,得先让他们活下去。”司马昭指着远处田里劳作的农夫,“你让他饿着肚子听‘仁义道德’,他只会觉得你在骗他。诸葛亮懂这个,所以他先修都江堰,再劝农桑,最后才谈北伐。后来的人不懂,只学他北伐的架势,忘了他脚下的土地。”
司马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城楼下的铜驼上。那对历经汉、魏两朝的铜驼,驼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重复着一个古老的道理:王朝会更替,旗帜会变换,但民心的秤,永远只称“实在”——称田地里的收成,称米缸里的存粮,称日子里的安稳。
蜀亡的消息渐渐淡出洛阳的喧嚣,街头的说书人开始讲“邓艾偷渡阴平”的奇谋,酒楼里的士子争论“钟会若不反,能否三分天下”。可在司马昭的书房里,那叠蜀汉文书始终放在案头,户籍册上的“绝户”红印,征兵名册上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面镜子,照映着胜利者最该警惕的隐忧。
暮春时节,卫瓘从蜀地传回奏报,说成都的百姓开始补种水稻,绵竹的残垣边搭起了新屋,连姜维旧部里,都有不少人解甲归田,说“这辈子不想再打仗了”。
司马昭看完奏报,提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字:“甚好。”
窗外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那叠蜀汉文书上,竹简上的字迹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记录,而是化作了蜀地田埂上的新苗,锦江里的渔船,市井里升起的炊烟——这些,才是比“灭亡”更重要的事。
洛阳的风还在吹,铜驼街的新草长得更高了。谁也不知道,多年后晋朝会重蹈蜀国的覆辙,会忘了此刻“与民休息”的警醒。但至少在这个春天,胜利者从失败者的故事里,读懂了最朴素的真理:民心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护”的。护不住,再大的功业,也会像蜀地的汉旗一样,在风里慢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