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卫戍与御林军的到来,如同坚固的堤坝,瞬间将西苑这片混乱的沼泽牢牢锁死。旌旗招展,甲胄铿锵,肃杀之气冲散了之前的诡异与阴森。残存的零星杀手在正规军的绞杀下,如同冰雪消融,很快便被清理干净。
登仙台废墟前,血迹尚未干涸,但主动权已然易手。
慕容明在重重护卫下,立于地宫入口消失的地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曹谨言的背叛显然对他打击不小,但眼神中的决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赵无极。”
“臣在!”
“朕命你,总揽西苑清剿事宜,调集工部匠人,给朕找出地宫的所有出入口。调集火药,若有必要,给朕炸开这龟壳。”慕容明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领旨!”赵无极抱拳,立刻转身安排下去。大军迅速行动起来,将登仙台区域围得水泄不通,工部随军的匠人拿着各种工具开始勘探,寻找地宫的薄弱点。
林凡的左臂伤口已被苏浅雪紧急包扎,虽疼痛钻心,但并未伤及筋骨。他看着皇帝,沉声道:“陛下,地宫内情况不明,靖王经营多年,必有后手。强攻恐有风险,不如让臣带一队好手,先行潜入查探?”
慕容明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左臂上,摇了摇头:“你的忠心,朕知道。但你是朕的利刃,不能轻易折损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黑色基座,冷笑道:“朕这位皇叔,最是惜命。他若真想玉石俱焚,刚才就不会跑。他退入地宫,无非是想倚仗地利负隅顽抗,或者……另有逃生密道。朕已命人封锁西苑所有可能通往外界的河道、暗渠,他插翅难逃!”
皇帝的分析冷静而精准。林凡不再坚持,他知道,面对这种老谋深算的对手,确实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周全的准备。
工部匠人的效率很高,不到半个时辰,便通过听声、探查等手段,大致锁定了地宫的几个可能入口以及主体结构。同时,也在登仙台基座侧面,发现了一处相对薄弱的石壁。
“陛下,从此处爆破,应能直接炸穿进入地宫主殿附近。”工部官员回禀。
“准!”慕容明毫不迟疑。
命令下达,士兵们迅速后撤到安全距离。几名工兵小心翼翼地将配置好的火药安置在指定位置,接好引线。
“点火!”
引线嗤嗤燃烧,迅速没入爆破点。
“轰——!!!”
一声沉闷巨响,大地震颤。登仙台基座侧面的石壁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烟尘弥漫,露出后面幽深黑暗的空间。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浪混杂着更加浓烈的硫磺恶臭,从破口处汹涌而出。
“小心!后退!”林凡厉声喝道,护着皇帝再次后撤。
烟尘稍稍散去,众人望向破口内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破口后方并非想象中的宫殿,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地面上沟壑纵横,流淌着暗红色的、散发着高温的粘稠液体,仿佛是地底的岩浆被引到了此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浪和硫磺味。
“他……他竟然引动了地火?”苏浅雪掩住口鼻,骇然道。这与西域魔鬼城的地火何等相似,只是规模小了许多,更像是被人工引导、局限在此处的。
“哈哈哈!慕容明,我的好侄儿。”烈王慕容弘那疯狂的声音,从地宫深处传来,带着回音,显得格外诡异,“没想到吧?这前朝登仙台之下,本就有一条微弱的地脉。我耗费数十年之功,才将其引导至此,化为这‘焚天炼狱’。你们不是要进来吗?来啊,看看是你们的血肉之躯硬,还是这地心之火烈。”
他竟然将地宫改造成了一处绝杀之地。
“陛下,不可贸然进入!”赵无极脸色凝重地劝阻。面对这人力难以抗衡的地火,强行闯入无异于送死。
慕容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慕容弘还藏着如此歹毒的后手。
就在这时,地宫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挣扎声,紧接着是曹谨言惊恐的尖叫:“王爷,王爷您怎么了?这……这烟有毒!”
话音刚落,只见那破口处涌出的烟气中,隐约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淡绿色,
苏浅雪脸色一变:“是‘碧磷烟’,吸入后会侵蚀肺腑,令人痛苦窒息而死,他……他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地宫内显然发生了变故,慕容弘为了阻敌,竟然不惜释放毒烟,连尚未撤入更深处的自己人也一并毒杀。
“慕容弘!你丧心病狂!”慕容明怒斥。
“成王败寇,只要能拉你们一起下地狱,死几个废物算什么。”慕容弘的声音越发疯狂,但中气似乎有些不足,显然他也受到了毒烟的影响,“这碧磷烟混合地火毒瘴,滋味如何?你们就在外面,眼睁睁看着,等着给我陪葬吧。哈哈……咳咳……”
他的狂笑声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地宫内的情况显然已经失控。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毒烟弥漫,恐波及外围!”赵无极急道。
慕容明看着那不断涌出毒烟和热浪的破口,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冰冷。他知道,慕容弘已是穷途末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传令!所有人员,退出毒烟范围!封锁此地,不许任何人靠近!”慕容明果断下令,“调水龙车,持续向破口内注水,压制毒烟和地火!朕倒要看看,他能在这炼狱里撑多久!”
大军依令后撤,并开始调集水龙。大量的冷水被注入地宫破口,与里面的高温和毒烟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更大的白色水汽,毒烟的扩散得到了一定遏制,但地宫深处依旧传来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和咳嗽声。
慕容弘,已然将自己埋葬在了他自己打造的炼狱之中。
……
西苑的围剿与地宫的僵持,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地宫内的声响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死寂。持续注入的冷水使得地表温度下降,涌出的毒烟也渐渐变得稀薄。
第二天正午,工部匠人确认地宫内毒烟已基本散去,温度也降到可以承受的范围后,一支由赵无极亲自带领、佩戴了简易防毒面罩的精锐小队,才小心翼翼地通过爆破口进入了地宫。
里面的景象,宛若真正的阿鼻地狱。地面焦黑,残留着高温灼烧的痕迹,几处沟壑中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凝固物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恶臭。在通往深处的一条主要通道上,发现了数十具尸体,皆是那些未来得及退入核心区域的杀手和仆役,他们面色青紫,表情扭曲,显然是在毒烟中痛苦死去。
在地宫最深处,一个相对完整的石室内,发现了烈王慕容弘和曹谨言的尸体。
慕容弘坐在一张石椅上,身体大部分已被烧得焦黑变形,面目全非,只有那身暗紫色锦袍的残片还能辨认。他手中紧紧攥着半块雕刻着火焰纹路的黑色令牌——“烬”首的信物。
而曹谨言,则匍匐在他脚边,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经随行的仵作初步查验,慕容弘并非直接被烧死或毒死,而是在毒烟与高温的折磨下,旧疾复发,加之急怒攻心,心力交瘁而亡。曹谨言则是吸入了过量毒烟。
盘踞大夏数十年的毒瘤“烬”组织,其最高首领,就以这种疯狂而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消息传出,西苑内外一片肃然。
慕容明听到赵无极的禀报,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按律……收敛了吧。对外,便说他早已病故,今日只是发现其陵寝有所异常。”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论如何,天家丑闻,不宜张扬。让烈王慕容弘这个名号,彻底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中,是对朝廷体面最好的维护。
“臣,遵旨。”赵无极领命,顿了顿,又道,“陛下,云太妃那边……”
慕容明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与冷厉:“圈禁冷宫,非死不得出。其宫中一应人等,由你武德司与内务府共同彻查,有牵连者,一律按谋逆论处!”
“是!”
……
就在西苑之事尘埃落定,朝廷开始着手清理“烬”组织余孽,京城暗流逐渐平息的当天傍晚,一骑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传令兵,如同旋风般冲入京城,直奔皇宫。
“八百里加急,北境大捷!北境大捷!!”传令兵嘶哑的呼喊声,响彻了御道。
“李纲大将军在玉门关外设伏,大破北燕主力,斩首三万,俘获无数。北燕元帅拓跋悍重伤败退,北燕大军已溃退三百里,北境危机已解!!”
捷报传来,整个京城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压抑了太久的阴霾,终于被这来自北境的雄风吹散。
皇宫内,接到捷报的慕容明,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紧握着手里的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正畅快的笑容。
“好!好!李老将军不负朕望!将士们用命!”他连声道好,随即对曹谨言(新任大太监,也姓曹,但与叛徒并非一人)下令,“传朕旨意,犒赏三军!为北征将士记功!朕要在这太极殿,为他们举行最隆重的庆功大典!”
“老奴遵旨!”新曹谨言躬身领命,脸上也带着喜色。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锦园。
林凡正由苏浅雪换药,听到王狗剩兴冲冲地跑来禀报北境大捷的消息,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慰与激动。
前线将士的鲜血没有白流,他们的坚守与奋战,终于换来了这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赢了……终于赢了……”林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和压抑都随之吐出。
左臂的伤口依旧疼痛,但心中却是一片光明。
烈王伏诛,“烬”组织覆灭,北境大捷……内忧外患,似乎都在这一刻,迎来了曙光。
然而,林凡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并无太多轻松。
“烬”组织虽灭,但其残余势力是否清理干净?朝中是否还有隐藏的暗桩?北燕虽败,但狼子野心岂会轻易熄灭?
还有……皇帝经此一役,威望更盛,但朝堂格局也必然面临洗牌。他这位新晋的忠献侯、武德司都指挥使,又将处于怎样的位置?
苏浅雪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风波暂平,但暗流不会止息。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总算……闯过来了。”
林凡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难得的安宁。
是的,闯过来了。
但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