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画廊的顾云舒,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每一个决策都冷静理性,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的细枝末节里,用无尽的忙碌筑起一道无形却坚固的防线。
云舒,这是下个月展览的最终方案,请您过目。林薇将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语气中带着关切。
顾云舒抬起头,接过文件,目光专注地审阅着每一处细节:展区动线还需要调整,观众从入口到主展区的路径太绕了。
可是这样能增加他们在其他展品的停留时间......
我们要尊重观众的观展体验,而不是算计他们。顾云舒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按照我说的修改。
林薇点点头,忍不住多看了顾云舒一眼。自从顾云舒重回画廊后,业绩蒸蒸日上,每个展览都备受好评,可那份曾经让整个空间充满生机的温度,却不知何时消失了。现在的顾云舒,就像一座精心雕琢的水晶雕塑,美丽却冰冷。
顾云舒能感受到林薇目光中的担忧,但她选择忽略。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道防线筑得有多辛苦。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在展厅里踱步,总会不自觉地望向对面那栋公寓楼。但她很快就会收回视线,用更繁重的工作填满每一个可能走神的瞬间。
与此同时,对面公寓的飘窗后,陆砚秋已经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陆总,今晚和瑞科集团的晚宴,您还出席吗?陈驰站在他身后,语气谨慎。
陆砚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画廊:推掉。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推掉重要应酬了。董事会那边......
就说我在处理私事。陆砚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驰叹一声,悄声退出了房间。这些日子,陆总变得越来越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扇飘窗前,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陆砚秋确实在惩罚自己。他像个虔诚却罪孽深重的守望者,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目光贪婪地追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能看见她审阅文件时微蹙的眉头,看见她与同事交谈时得体的微笑,甚至能看见她疲惫时轻轻按压太阳穴的小动作。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指尖的温度;却又如此之远,远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被彻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不再是那个能随时拥她入怀、为她遮风挡雨的陆砚秋了。他现在只是一个......不被需要的旁观者。
这种认知像蔓草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忍不住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最终,他只发出一句干巴巴的问候:
【听说你要办新锐艺术家展,需要帮忙吗?】
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屏幕始终安静,映照出他眼底逐渐加深的失落。
三日后,他又尝试了一次:
【最近降温,注意添衣。】
依旧没有回音。对话框里只有他孤零零的绿色气泡,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他甚至动用了更迂回的方式。让陈驰以匿名方式,给归云画廊介绍了一个条件优厚的合作项目。他幼稚地想着,如果她接受了,至少他们之间还能有一丝微弱的联系。
然而顾云舒的回应冷静得近乎残酷。她让林薇回复了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以画廊近期发展方向调整为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发展方向调整......陆砚秋盯着屏幕上的这几个字,嘴角泛起苦涩。他明白,这不过是托词。她不是没有能力,她只是不愿意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她的独立,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他宁愿她恨他、骂他,那样至少证明她还在意。可她现在这种彻底的、冷静的疏离,才最是伤人。
一天下午,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浓密的乌云从远方滚滚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气息。陆砚秋看着顾云舒将最后一位客人送到画廊门口,抬头望了望天色,手上却没有拿伞。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抓起早就备在玄关的那把黑色长柄伞冲向门口。这把伞是他特意挑选的,伞骨坚固,伞面宽大,足以在暴雨中为两个人撑起一片晴空。
然而,就在他推开门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楼下的顾云舒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透明雨衣,利落地抖开穿上。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她拉上雨帽,头也不回地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匆匆的人流中。
陆砚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把精心准备的伞,此刻在他手中显得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