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深冬,空气凛冽得像被冰镇过的水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透的凉意,直浸肺腑。昨夜呼啸的北风如同一位技术精湛的清道夫,将天际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尽数卷走,只留下一片无垠而澄澈的穹隆蓝,纯粹得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坐落于城市中轴线上的国立美术馆,其标志性的玻璃穹顶在这片蓝天下熠熠生辉,如同为这座艺术殿堂加冕的王冠。
上午十点,馆内参观者尚稀。顾云舒踩着那双米白色的小羊皮高跟鞋,独自一人走在顶层“现代主义回响”特展的展厅里。鞋跟与光可鉴人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面轻轻叩击,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节奏稳定而利落,在这静谧得能听见空间循环系统微弱嗡鸣的空间里,像一首孤独而坚定的独奏,为四周沉默的艺术品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她今日的装束与这环境浑然一体。一身象牙白的西装套裙,面料是质感极佳的初剪羊毛,线条流畅如瀑布倾泻。硬朗的肩部剪裁完美撑起了她的气场,使得本就高挑的身形更显挺拔如兰;腰身处巧妙地做了内饰设计,不着痕迹地勾勒出那不轻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裙摆长度严格遵守着优雅的尺度,至于膝盖上方两指,行走间,笔直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兼具了女性的柔美与职业的干练。她那一头如墨的青丝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低髻,一支镶嵌着贝母与碎钻的纤巧发簪斜斜插入,固定住发髻的同时,也折射出温润而不夺目的光华。几缕未能束起的细软碎发垂落在耳侧和颈后,随着她从容的步伐微微晃动,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西装套裙带来的严肃感,平添了几分随性慵懒的温柔。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展厅两侧的作品,从印象派笔下光影迷离的风景到构建主义极致理性的几何构图,最终,脚步在展厅最深处、一幅独立的展墙前停下。那里,悬挂着画家林深“深渊系列”的扛鼎之作——《溺》。
这幅画尺寸巨大,足有两米多高,近乎三米宽,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画布之上,是大片铺陈、层层堆叠的沉郁色调——浓郁的钴蓝、幽深的墨黑、晦暗的靛青,他们互相纠缠、渗透,构成了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无底的深海。那蓝色,不是地中海明媚的蔚蓝,而是北极冰盖之下,万年不见天日的、压抑得令人心悸的深蓝。置身画前,观者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窒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无尽的黑暗与沉重所淹没。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深色背景中,却突兀地、甚至是粗暴地,迸溅出几道刺目欲裂的猩红。那红色,不像颜料,更像是在画布上撕裂的伤口,是凝固的血液,是濒死者瞪大的瞳孔。它们以扭曲、挣扎的姿态缠绕交错,有的像是被囚禁的猛兽在铁笼内疯狂抓挠留下的血痕,有的则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压而出、却卡在喉咙口的无声呐喊,充满了痛苦、愤怒与不甘。
顾云舒静静地伫立在画作前,仿佛化身为一尊凝固的雕塑。午前的阳光经过玻璃穹顶的过滤,变得柔软而富有层次,像揉碎的金箔,均匀地洒落下来,在她完美的侧脸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也在她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西装袖口上那颗光滑微凉的珍珠纽扣,目光却早已穿透了画布上厚重黏稠的油彩,坠入了时光的逆流之中。
她看见了许多前年,母亲书房里那个阳光和煦的午后。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张持有的芬芳。母亲穿着素雅的旗袍,将她柔软的小身子抱在膝上,一同翻看着厚重的林深早期画册。母亲的手指纤细白皙,轻轻点在那一片片柔和而朦胧的色块上,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云舒你看,林深的画里,藏着一种‘温柔的绝望’。他从不歇斯底里,只是把血淋淋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裹在最洁白的棉花里。疼吗?是真疼。但他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敢,或者说不愿,大声喊出来。怕惊扰了别人,也怕......吓到了自己。”
那时的她,懵懂无知,只觉得那些画上的颜色好看,像打翻了调色盘,混合出奇妙的梦境。她仰起头,只能看到母亲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眼中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的哀伤。
如今,时过境迁,她独自站在这幅象征着林深风格彻底改变的《溺》前,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那细密而深沉的疼意,沿着血脉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直到四肢百骸。她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那句话里,那浸入骨髓的悲凉——原来,“温柔的绝望”,并非不痛,而是痛到了极致,连呐喊都失去了力气,最终只能化作着画布上,一片死寂的深海,与几笔徒劳的猩红。这是一种连悲伤都显得奢侈的,彻底的无力。
正当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与哀恸中时,一个娇柔得仿佛浸透了蜜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与不轻易察觉的尖锐,自身后突兀地想起,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展厅内精心维持的宁静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