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秋与阮宏盛会面的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归云”画廊,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平行世界。
晨光熹微,温柔地洒落在画廊纯白色的地板上,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松节油、颜料和旧画框的木香。顾云舒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亚麻长裙,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刚从欧洲运抵的木箱。里面是她几经周折,才从一位隐居的当代艺术大师手中购得的系列版画。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对待初生的婴儿。然而,她的平静被搁在身旁调色凳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闻推送打破了——“阮氏股价崩盘!”、“陆阮联姻破裂真相!”、“起底阮软瑞士疗养院,奢华如宫殿”。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伸手按熄了屏幕。这些喧嚣,似乎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五年的沉淀,早已让她学会了将情绪的开关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轻易就会被外界风雨搅动心绪的女孩。
然而,当画廊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位不速之客出现在门口时,顾云舒眼底最后一丝闲适瞬间冻结了。
来人是阮软的母亲,苏媚。
与记者会上那个形容憔悴、以泪洗面的慈母形象判若两人,眼前的苏媚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看向顾云舒的眼睛里,再也掩饰不住沉积了五年的怨毒与此刻家族濒临绝境带来的焦灼。
“顾云舒,”苏媚的声音尖利,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甚至省略了任何虚伪的客套,“你现在满意了吗?阮家倒了,软软疯了,被送到万里之外关起来!砚秋为了你,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终于可以得意地笑了吧?”
顾云舒缓缓站起身,裙摆如水波般荡漾开。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面容微微扭曲的贵妇,目光冷静得让苏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苏女士,”顾云舒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沉稳,“如果您是来参观画廊,我欢迎。如果您是来讨论与我无关的阮家或者陆家的家务事,那么,请回。”
“无关?”苏媚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向前一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云舒的鼻尖,“你怎么敢说无关?要不是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一直勾着砚秋的心,他怎么会对软软、对阮家如此狠心?这五年来,要不是你…”
“苏女士!”顾云舒骤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请注意您的言辞!这五年来,背负着‘第三者’污名,被网络暴力,被无数人指摘唾骂,默默承受一切的人,是我顾云舒!而您的女儿,阮软,她用尽手段得到了陆太太的位置,却守不住她的婚姻,甚至在记者会上亲口承认了她用不光彩的手段!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自作自受,是咎由自取!您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站在这里指责我?”
这一番话,如同冰锥,又重又准地砸了下来。苏媚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晰无比的指控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习惯了顾云舒的沉默与隐忍,万万没想到,这只看似温顺的兔子,被逼到绝境后,竟会露出如此锋利的牙齿。
“你…你胡说!软软那是被逼的!是被砚秋和舆论逼疯了才胡言乱语!”苏媚气急败坏,试图挽回颓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我不知道?”顾云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到极致的弧度,打断了她,“我不知道阮软用了什么具体的方法让陆砚秋娶了她。但我知道结果——我知道这五年来,占据着陆太太名分的是她,而承受着所有骂名的是我!我知道现在阮家大厦将倾,而您,不去想办法挽救家族基业,却跑到我这里来,对着我这个‘无辜的受害者’宣泄您毫无道理的怒火和怨恨!苏女士,您不觉得这很可笑,也很可悲吗?”
苏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才能站稳。顾云舒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了内里不堪的真实。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气场全开的顾云舒,这哪里还是她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默默承受一切的小城女孩?
“你…你…”苏媚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顾云舒,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什么?”顾云舒向前一步,逼视着摇摇欲坠的柳玉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只是想告诉您,也请您转告阮宏盛先生,我顾云舒,不欠阮家任何东西!相反,是阮家,是阮软,欠我一个清白,欠我五年的人生!我没有在阮氏最危急的时候落井下石,没有利用我所知道的一切去火上浇油,已经是我对你们,最后的仁慈和底线!”
她的目光扫过苏媚那身依旧奢华却难掩落魄的套装,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现在,阮家需要的,不是在这里与我纠缠,而是应该想想,如何收拾你们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至于我和陆砚秋之间的事情,那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您,与阮家,再无半点关系。”
“还有,我只是懒得计较而已,你当初只是一个小三,你可别忘了。”
苏媚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两步,精心维持的傲慢与气势荡然无存。她看着顾云舒,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震惊、难堪和一丝恐惧的情绪。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他们阮家可以随意揉捏的对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狼狈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画廊,连背影都透着仓惶。
顾云舒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风铃因为门的剧烈开合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不成调的声响,直到一切重归寂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暖地包裹着她。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场基于尊严的反击,她准备了五年,今日,终于掷地有声。她并不知道阮软具体用了何种卑鄙手段,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承受了什么,而对方,又该为此承担怎样的责任。这并非胜利,而是…她对自己被践踏的尊严和五年青春,一次郑重其事的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