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公交车,像一艘在寂静冰海里航行的幽灵船。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只有杨梅一个乘客。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取代了白日的喧嚣,车窗紧闭,将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和城市的嘈杂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暖气开得很足,烘烤着空气,也烘烤着杨梅身上从侯姑姑家带出来的、短暂而虚幻的暖意,以及那袋放在膝上、象征着“吉利”却沉重无比的糖果瓜子。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已然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橘黄色的光晕一道道扫过车厢,在杨梅脸上投下明明暗暗、飞速流转的光影,如同她此刻无法平息的心潮。身体因为一天的站立和刚才那顿匆忙的晚餐而疲惫不堪,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一种无法控制的思绪强行激活了。
侯姑姑家的温暖、饺子的香气、那孩子好奇的目光、电视里热闹的晚会声……所有这些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感知,像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更加荒凉寂静的沙滩。而在这片沙滩上,那些被她刻意压抑、回避的关于“家”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怪兽,终于找到了破土而出的时机,凶猛地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妈妈这会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首先冒出来,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几乎成了本能的牵挂,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她想象着h州那个熟悉的家里。此刻,应该也是灯火通明吧?母亲周丽华,大概正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有些褪色的围裙,在厨房里进行最后的忙碌。她做事总是利落而紧绷,脸上很少能看到松弛的笑容,即使在过年,眉头或许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检查着年夜饭的每一个细节,确保一切符合她心中的“规矩”和“体面”。
桌子上,应该已经摆满了菜肴,会比侯姑姑家的更丰盛吗?一定有那条必不可少的、象征“年年有余”的鱼,有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有母亲拿手的糖醋排骨……还有,饺子。母亲拌的白菜猪肉馅,总是咸淡适中,带着一点她自己独特的调味,饺子皮擀得劲道,包出来的元宝形状个个饱满漂亮。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和姐姐杨晨(如果姐姐在家)会被叫到厨房帮忙,或者至少是摆摆碗筷。母亲会一边忙碌,一边习惯性地数落她们哪里做得不够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却又因为节日而暂时缓和的气氛。
那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情感啊!有对美味的期待,有对短暂温馨的贪恋,也有对母亲随时可能爆发的挑剔的恐惧,像走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
那么,今年呢?
今年,少了她在家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她的思绪。
妈妈会不会……觉得厨房宽敞了些?少了一个需要她时不时抬眼监督、出声指点的“笨手笨脚”的女儿?少了一个需要她准备碗筷、需要她分配食物的对象?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微微一抽。
紧接着,另一个更让她窒息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
杨晨这会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因为我不在,而更加自在舒心呢?
妹妹杨晨,那个被母亲倾注了所有资源和期望的焦点。她此刻,一定是穿着新买的、 probably 价格不菲的衣服,窝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抱着手机,或许在和同学朋友互相发送着拜年信息和新奇的表情包,或许在刷着短视频,看着各地过年的热闹场景。她脸上应该带着轻松甚至有些慵懒的神情,享受着寒假和节日带来的完全放松。
往年的除夕,自己这个姐姐在家时,总免不了被母亲拿来与杨晨比较。“你看看你姐姐,就知道死读书,一点眼色都没有!”“杨晨,别学你姐,闷葫芦一个!”……或者,在饭桌上,母亲会不停地将好菜夹到杨晨碗里,叮嘱她多吃点,学习累,需要补身体,而对自己,可能只是一句淡淡的“自己夹”。
那种被无形中对比、被忽视的感觉,像细密的沙子,无声地沉积在心底。
现在,她不在家了。
餐桌上,少了一个沉默的、可能显得“碍眼”的存在。
母亲的关注,可以完全地、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杨晨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再会分散母亲的注意力,没有人再会作为那个“不够好”的参照物。
杨晨她……会不会觉得耳根清净了许多?会不会觉得这个年,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轻松、惬意?少了一个需要表面应付的姐姐,少了一份无形的压力,她是不是可以更肆无忌惮地享受母亲的宠爱和这个家的全部资源?
“会不会因为我不在,而更加自在舒心呢?”
这个问句,像一把带着倒钩的匕首,在她心里反复搅动。每想一次,心就缩紧一分。她甚至能脑补出杨晨因为某个笑话而发出的、毫无负担的清脆笑声,那笑声在温暖的客厅里回荡,没有任何阴霾。
而她呢?
她坐在这辆空荡的、驶向冰冷宿舍的公交车上,口袋里是打工赚来的、浸透着汗水的钱,膝上是陌生人施舍的“吉利”,胃里是匆匆咽下的、别人家的饺子。身边没有亲人,没有问候,只有窗外与自己无关的万家灯火。
一种巨大的、令人晕眩的孤独感和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侯姑姑家那短暂的温暖,此刻反而像一把尺子,更清晰地丈量出了她与那个名为“家”的地方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在那个家里,似乎成了一个多余的、甚至可能破坏了和谐氛围的存在。她的离开,或许对母亲和妹妹而言,是一种解脱,一种“清净”。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倔强地仰起头,看着车顶昏暗的灯光,硬生生地将它们逼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因为这种想象而哭。
她攥紧了膝上那个红色塑料袋,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那里面苹果圆润的轮廓,硌着她的腿,带来一丝微弱的、实在的触感。
现实就是如此冰冷。
她失去了(或者从未真正拥有过)那个家的温暖,但她抓住了活下去的资本——那份工作,那些钱,以及这袋象征着陌生善意的食物。
公交车缓缓靠站,学校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那栋宿舍楼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影。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关于母亲和妹妹的、令人心碎的想象,强行剥离、打包、塞进内心最深的角落。
她站起身,提着那袋“吉利”,走下了公交车。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吹散了些许。
无论那个遥远的家里正在发生什么,无论她是否被需要,是否被想念,此刻,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个寒冷的、空旷的除夕夜。她的战场,在这里。她的路,也只能由自己,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