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师?”
“刺青?”
两个词像两颗闪光弹,在蒙展脑子里炸开,炸得他眼前直发白。
他的思路彻底断了线。
学上古巫术……跟在身上扎针,到底有个屁关系?
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一群肌肉虬结的远古大汉,光着膀子,露着左青龙右白虎,嘴里念念有词……难道这纹身还是开过光的?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个快把脑袋埋进胸口的年轻教众,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为什么……扎进去……效果会更好?”蒙展感觉自己的声带有点僵硬,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正常人。
那年轻人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山一样沉默的张五郎,见他没任何反应,胆气壮了些,舌头也捋直了:“大人教我们画符,是引‘气’的。可那玩意儿金贵,画在皮上,别说练功了,天热出点汗,或者下地干活蹭一下,就花了,等于白画。可……可要是用针蘸着料扎进肉里,那就不一样了!它就跟……跟长在身上似的,一辈子都管用!我……我爷爷的爷爷,是咱镇上以前的老巫祝,他留下的那本快烂掉的手札上,就是这么说的!”
一个念头像电流般击中了蒙展。
他不是科研人员,但他懂最基本的逻辑。画在表皮,是临时涂装;刻进真皮……我操,那是硬件烧录啊!是把软件直接刻进主板里!
这个念头既疯狂又具备一种可怕的合理性,让他后背一阵发麻。
他猛地转头,用眼神询问张五郎。
那道古老、浩瀚的意念再次降临,带着一丝对后人遗忘传统的漠然。
“那孩子血脉里的记忆没有说错。巫,本就是以身躯为祭坛,以血肉为符纸的道。将天地法则刻于己身,与法同在,与力共生。这便是‘巫纹’,巫道之始。”
“但这并非凡人拙劣的仿效,一笔一划,皆是牵引力量的缰绳。画者,需以神为引,以念为墨。一丝一毫的偏差,你所求的力量便会反噬其主。是驾驭雷霆,还是被雷霆焚为焦炭,只在一念之间。”
“我未传此法,是因他们心性、根基皆如浮萍,妄动此念,无异于自焚。你们若能找来一个……能握得住‘刻刀’的人,由我来引导他的‘神’,确实能让这些学徒,少走许多弯路。”
得到确认,蒙展心里一半是尘埃落定,一半是头皮发麻。
他已经能想象出自己报告的措辞了:
“……综上所述,建议选派十名优秀战士学习上古巫术。另,紧急征召一名专业纹身师,要求:技术精湛,风格不限,八字要硬,心理素质必须达到S级,能接受给战友纹‘魔改电路板’并承担相应风险……”
这份报告交上去,刘主任不把自己送去精神鉴定中心都算是革命情谊深厚了。
“我明白了。”蒙展深吸一口满是泥土和阴冷气息的空气,郑重地对张五郎和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感谢提醒,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此地不宜久留。
再待下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被敲碎重组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像是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朝着张五郎的方向,庄重地敬了个军礼——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告别方式,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向来时的路。
……
青色光幕一阵晃动,蒙展的身影踉跄着扑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跑完一个武装五公里。
“怎么样?”通讯兵一个箭步冲上来,手里的加密终端都快怼到他脸上了。
蒙展一把夺过终端,甚至没顾上擦脸上的冷汗,吼着拨通了刘振国的号码。
“主任!我蒙展!”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要把帐篷顶掀翻的亢奋。
“谈妥了!对方点头了!十个名额!他们愿意教!”
电话那头瞬间炸了,隐约能听到一片椅子被撞倒和压抑的欢呼声。
“好!好!好小子!”刘振国的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蒙展!你记头功!”
“不过……主任,”蒙展的亢奋冷却了半截,语气变得活像便秘,“有个……附加条件。”
“说!要什么给什么!人、钱、装备、技术,只要地球上有的,我给你弄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刚签了笔百亿大单。
蒙展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他们……想要个会扎针的。”
“扎针?医生?军医不够吗?”
“不是,”蒙展一咬牙,豁出去了,“是……纹身师。”
电话那头,是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时间长到蒙展以为信号断了。
“……小蒙,”刘主任的声音传来,缓慢、清晰,带着一种医生诊断精神病人时的特有谨慎,“你再说一遍,你要个什么师?”
“纹身师,主任,会刺青的。”蒙展硬着头皮重复。
又是一阵沉默。
“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感觉头晕、恶心、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人往你脑子里……塞东西?”
蒙展苦笑着,把“硬件烧录”理论用自己的话磕磕巴巴地解释了一遍。
电话那头,刘振国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突然,一阵狂热的低吼声从听筒里传来:“我明白了!我他妈的明白了!以身为器……符文烙印……这不是迷信!这是生物电路改造!是最高效的人体固件升级!我的天……我怎么就没想到!天才!这帮古人简直是天才!”
蒙展被吼得耳朵嗡嗡响,他觉得跟这帮科研疯子比起来,自己那点世界观冲击简直不值一提。
“纹身师是吧?行!”刘振国那边像是下了军令状,“全军给你筛!把陆海空火箭军武警全算上,几百万人里,我就不信找不出几个会这门手艺的‘民间艺术家’!”
……
当天,一道堪称建军以来最离奇的最高密级命令,下发至全军各大单位。
内容简单到令人发指:
“寻人:各单位立即排查,凡入伍前有纹身(刺青)从业经验,或家学渊源者,不论文职、军衔、兵种,立刻上报。十万火急。”
命令下达的一瞬间,全军各级指挥系统都以为自己中了病毒。
“喂?军务处吗?我是老张啊!你们那份文件……是不是哪个参谋喝多了发的?找会纹身的?啥意思?要成立一支‘花臂老A’?”
“报告!总部政工网是不是被黑了?刚弹出来个窗口让上报会扎龙画虎的兵,我还以为是钓鱼网站……”
“我说老李,上面到底要干嘛?给咱们的99A坦克画皮肤吗?我这有个兵倒是会画,就是只会画小猪佩奇,算不算?”
无数的调侃和问号在通讯频道里乱飞,但军令如山。
抱怨归抱怨,排查,必须进行。
一天之内,上百份五花八门的档案从天南地北汇集到507所。
经过数轮交叉审核和心理评估,五个人被定了下来。
一个海军陆战队的狙击手,入伍前是美术学院的高材生,帮人做过艺术纹身赚学费。
一个空降兵通讯员,家里三代都是某个地方戏种的脸谱画师,手稳得能给蚊子描眉。
一个来自北疆边防团的坦克兵,蒙古族,祖上是给皮具刻画图腾的。
一个机关里的文书,写得一手好书法,精通各种古代篆文。
还有一个……是某野战部队炊事班的,因为总在冬瓜上雕龙画凤而闻名全师。
当这五名来自天南海北、八竿子打不着的士兵,被一纸神秘调令从各自的单位拎出来,戴上眼罩塞进一架直升机时,每个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几个小时后,当他们被带到这个位于十万大山腹地、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远处还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低吼的临时营地时,五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同样一句话:
“完了,我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要被发配到这来秘密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