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鼎玉的话音落下,视频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因为“神农卫”的诞生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都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蔫了。他们是带兵打仗的,不懂什么灵气图腾,但“竭泽而渔”、“饮鸩止渴”这八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军法铁律。
“小天师……”那位急性子的李将军终于忍不住,一拳闷闷地砸在桌上,声音沙哑地问,“你的意思是……这‘神农计划’,他娘的是个死胡同?”
“路,未死。”张鼎玉轻轻摇头,目光古井无波,“只是窄了,窄到……容不下我等一厢情愿。‘神农卫’是定乾坤的利刃,却不能是攻城拔寨的兵卒。每一位‘神农卫’都是在烧我们的家底。这把刀,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出鞘。”
刘振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大脑的运算力飙到了极限。
这个该死的“灵气枯竭”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将他速成一支超凡大军的狂热彻底浇灭。
他的视线重新锁定秦政:“秦政,你来说。技术上,这个消耗问题,有解吗?比如……优化图腾,降低油耗?”
秦政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主任,图腾的转化效率,我已经逼到理论极限了,甚至……比我们挖出来的‘蚩尤’图腾效率更高。问题不出在图腾上,是出在‘巫’这条路上。”
他抬手,指尖在虚拟屏幕上划出一道道复杂的能量流轨迹,人体经络和灵气通路交错浮现。
“我们修士,修炼是给自己身体修一个‘水库’。我们引灵气入体,慢慢存着、炼化,用的时候开个小闸,精打细算。我们的身体,是个灵气的‘储蓄罐’。”
“可‘巫’不一样。”秦政的声音带着一丝科学家独有的、面对残酷现实的疲惫,“他们没有这个过程。图腾等于把他们的身体直接改造成了……一条直通大海的河道。外界的灵气,就是海水,通过图腾这个‘泵’,不经任何处理,直接灌进去,变成力量。这个过程,简单,粗暴,但十成的能量,有八九成都白白流走了。”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代表能量损耗的红色区域,一字一顿:
“这么说吧,主任。一个筑基修士,靠自身存储的灵气,能打上一天。而一个‘神农卫’,要想维持同等的战力输出,身后可能得连着一整个湖。”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省油和费油的区别,这是自行车和火箭发动机的区别。
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一个足以撬动世界格局的伟大构想,居然卡在了最原始的“能源”问题上。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刘振国的秘书猫着腰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刘振国的表情倏然一动,紧锁的眉头竟舒展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对着麦克风沉声道:“同志们,今天的会就到这里。灵气源头是战略问题,非一日之功。我提议,成立‘寻源’专项课题组,由张天师挂帅,各单位专家全力配合,必须拿出一个长期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屏幕,落在秦政的身上,语气里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秦政,你做的很好,‘神农卫’的功劳,你是头一份。但是,弦绷得太紧,会断。”刘振国看着屏幕里秦政那张几乎要透明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和决断,“现在,我给你下一道命令。”
秦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从现在起,给你放假三天。不准进实验室,不准看报告,不准想那些数据!给我去睡觉,去吃饭!”刘振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眼神里的关切却几乎要溢出来,“赵美姬同志和蒙展同志的飞机,半小时后落地。你的任务,就是去接她,陪她。”
“主任,我……”秦政急了,他觉得现在根本不是时候。
“这是命令!”刘振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项目是国家的,但你秦政这条命,现在也是国家的战略资源!我不能让你这个‘发动机’把自己给烧了!至于灵气的问题,天塌下来,也得先砸在我们这群老骨头身上。”
说完,他不给秦政再开口的机会,手一挥,单方面切断了视频。
屏幕“啪”地暗了下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秦政和姜芸。
秦政怔怔地看着那片黑暗,心里一半是暖流,一半是巨石,反复拉扯。
“走吧。”姜芸站起身,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老头子说得对,你该歇歇了。你家那位为了你,在外面把天都快捅破了,你总不能让她回来,看到的是一个快报废的科研疯子吧?”
秦政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是啊,美姬回来了。
一想到那个总是咋呼着,却又永远第一个为他冲锋陷阵的身影,秦政心里那块被数据和压力冻结的坚冰,终于“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站起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卸下一座山。实验室的森冷与数据流的轰鸣在身后远去,一种名为“期盼”的情绪,正从那道裂缝里,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
会议室里,姜芸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黑暗的屏幕上,仿佛还能看到那条触目惊心的消耗曲线。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凝重。
秦政的假期,不过是风暴来临前,海面上短暂的……风平浪静。
而他们这些留下的人,必须在这片宁静里,为所有人,找到那条看不见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