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又湿又冷,哈出的白气都能结成霜。
蒙展站在那片泛着死寂青光的光幕前,身后是十个挺得笔直的身影。
除了孙磊那五个昨晚没睡好、眼圈发黑的“纹身师”,另外五个,是连夜从各大军区调来的兵王。蒙展扫了一眼他们,一个个精气神足得像出鞘的利剑,哪怕穿着一样的作训服,那股子杀气也藏不住。格斗、射击、野外生存的尖子,心理素质更是筛了不知道多少遍。可一想到他们即将面对的东西,蒙展心里就没底。
出发前,蒙展透了些底,但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王,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和跃跃欲试。
蒙展没再多说,只是道:“跟紧了。”
他率先迈入光幕。
一种粘稠的、冰凉的阻力包裹了全身,像是被强行塞进一块巨大的果冻里。耳边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仅仅一秒,又仿佛被从另一层皮膜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视野,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呼吸几乎停滞。
这哪里是山崖后面?这分明是另一个世界!头顶,一个巨大的光球取代了太阳,散发着柔和却无机质的光。极远处,一座无法想象的巨大神殿,完全由森白的巨兽骸骨搭建而成,无数狰狞的骨刺与尖塔刺破天际,在人造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神圣又令人胆寒的蛮荒气息。
“我操……”一声压抑不住的粗口从队列里冒出来,那兵王说完才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活像见了鬼。
没人笑他。因为其他人也都一个德行,喉结上下滚动,下巴掉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渺小,无知,震撼……所有情绪最后都化作了一片空白。
一股奇异的暖意包裹了他们。这里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草木的清香,浑身像是泡进了温水,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舒张。常年高强度训练积累的暗伤和疲惫,似乎都在这呼吸之间被抚平了。
“这里就是……墙后面的世界?”孙磊喃喃自语,手一松,“哐当”一声,吃饭的家伙事儿掉了一地,纹身针和颜料瓶滚得到处都是。
“都打起精神来!”蒙展的低喝像一记警钟,“捡好东西!跟紧我!”
十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收拾,跟在蒙展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既敬畏又好奇。
远处的空地上,一些穿着兽皮的教众远远看见他们,眼神里满是敬畏,纷纷避让。在他们眼中,这群军装笔挺、眼神锐利如刀的人,是神使带来的天兵。
蒙展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白骨神殿。
神殿门口,一个覆盖着黑曜石甲壳的身影早已静候。他就那么站着,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与身后的白骨神殿融为一体。
直到亲身站在这位上古大巫面前,十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王才终于明白蒙展昨晚说的“压力”是什么。
那不是气势,而是一种来自生命本质的绝对俯视。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凝视一片深海,或者说,一个黑洞。灵魂都要被那股沉寂的威压吸进去了。有两人的腿肚子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人,带来了?”
古老、非男非女的声音,再次直接凿进每个人的脑髓。
“噗通!”
赵光明两眼一翻,竟是第一个没扛住,一屁股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都站直了!”蒙展回头低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精神力量,“这是你们的老师,张五郎阁下!”
十人一个激灵,强忍着脑中的轰鸣和发软的双腿,学着蒙展的样子,笨拙地行了个军礼。
张五郎那不知藏于何处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检查一批刚出厂的零件,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根骨尚可,血气充盈。堪用。”
得到这句评价,蒙展竟暗中松了口气。“阁下,他们就交给您了。”
张五郎微微颔首,转身迈步,沉重的步伐让地面都为之轻颤。“跟上。”
十人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
他们以为的第一课,会是呼风唤雨的秘法,或是脱胎换骨的熬炼。
结果,张五郎把他们带进了一间空旷的偏殿。殿里只有几张石桌石凳,角落里堆着一堆处理过的兽皮,以及骨刺、矿物颜料等物。
“你们五个,过来。”张五郎指向孙磊五人。
五个“纹身师”哆哆嗦嗦地挪了过去。
张五郎伸出一根被甲壳包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光线扭曲,一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眼花的符文凭空浮现,那些笔画仿佛是活的,在不断蠕动、变化。
“将此符文,分毫不差,刻于兽皮之上。何时能闭目画出,何时算完。”
说完,他转向另外五个兵王:“你们,出去,绕殿跑。跑到死为止。”
话音未落,这位上古大巫便自顾自地走入神殿深处,留下十个大脑宕机的新兵蛋子,在原地风中凌乱。
就……这?
说好的修仙呢?说好的巫道呢?
怎么我们成描图工了?他们就直接罚跑了?这他妈跟新兵连有什么区别?!强度还不如新兵连呢!
蒙展看着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也是哭笑不得。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还在发愣的孙磊后脑勺上。
“别傻站着了,开工!前辈的要求是‘分毫不差’,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什么意思。这玩意儿以后是你们保命的本事,不是美术作业。”
孙磊哭丧着脸,看着空中那个比清明上河图还复杂的鬼画符,认命地拿起一根骨刺。
另一边,五个兵王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出去,开始绕着那座大到望不见边界的白骨神殿跑圈。
蒙展站在殿门口,看着这群前一秒还幻想着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兵王们,此刻却干着最枯燥的活儿,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就别提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什么联络官,倒像个领着一帮问题儿童,来神话时代上补习班的班主任。
而这第一课,是美术和体育。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