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丁鸣泉亲自坐镇督导下,陵东纺织厂的改制开始高效而平稳地推进。工龄认定公示贴满了厂区的公告栏,红纸黑字前,总是围拢着细细核对的工人,议论声从最初的焦虑渐渐变成了对未来的盘算。内退申请处排起了长队,年轻工人则更关心技能培训的课程表——县政府协调的第一批电工、焊工培训班下周就要开课,授课老师是从市技工学校特意请来的。
钱治国的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灰缸早已堆满。他眼窝深陷,血丝密布,整个人却像上紧了发条,一会儿盯着财务核对补偿金明细,一会儿跑到车间看设备检修进度。翟俊平成了这里的常客,有时送来最新的政策文件,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下,递上一支烟,听钱治国絮叨那些层出不穷的棘手难题。
这天下午,翟俊平刚在丁鸣泉办公室汇报完纺织厂的最新进展,丁鸣泉忽然敲了敲桌面:“社保接续的窟窿,劳动局那边最终核算数额出来了吗?”
“算完了,”翟俊平翻开笔记本,“初步统计,符合补缴条件的职工有247人,缺口大概一百八十万。钱厂长正愁这事呢,厂里账上实在挤不出钱了。”
丁鸣泉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金色的地毯。
“告诉钱治国,这笔钱,县里出了。”丁鸣泉忽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年的财政应急预备费里,额外划拨两百万专项资金,专款专用,务必把所有工人的社保衔接好,不留后患。”
翟俊平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两百万在98年的陵东,不是个小数目了。
“改制要成功,人心必须先稳住。社保是工人养老治病的根本,这个底必须托住。”丁鸣泉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黄的落叶上,“去告诉工人们,县委县政府绝不会让为厂子奉献了大半辈子的人,老了没了依靠。”
这笔专项资金像一剂强心针,彻底打消了最后一批观望者的顾虑。纺织厂的改制协议签署率,三天内从70%冲到了92%。
但新的难题很快又摆在面前。
12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翟俊平刚走出县政府大楼,就被匆匆赶来的钱治国拦住。他裹着件旧棉袄,领口沾着油污,眼里的红血丝比往常更重。
“俊平老弟,耽误你几分钟。”钱治国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有件事,实在没办法了……”
两人在路边的小吃摊坐下,点了两碗热汤面。钱治国扒了两口,才艰难地开口:“设备改造的定金,供应商催得紧;第一批新面料的研发,得给设计院打预付款;还有,下个月就要给留下的工人发全薪了……我算了算,至少还缺五十万。银行那边我跑了不下十趟,可咱厂现在这情况,能抵押的都抵押了,根本贷不出款。”
他放下筷子:“老弟,你脑子灵活,帮我出出主意?哪怕能让县里先借一点周转一下也行啊!”
翟俊平看着他焦灼的样子,心里清楚,这五十万是能否闯过最初阵痛期的关键。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钱哥,靠县里输血不是长久之计,你有没有考虑过,引入外面的投资?”
“外来资本?”钱治国苦笑,“就厂子现在这样子,谁看得上?再说,我也没这方面的路子啊。”
“路子我或许有。”翟俊平掏出手机,翻到余磊的号码,“我有个同学,在粤省做外贸,生意做的不小。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投点资。”
钱治国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
翟俊平没多说,直接拨通了电话。几声忙音后,余磊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哟,哎哟喂!翟大主任!您老百忙之中居然想起我来了?是不是在陵东待腻了,想投奔兄弟我来发财了?”
“发财的事以后说。”翟俊平笑了笑,“有个正事找你。我县里有家老牌纺织厂正在改制,前景不错,就是缺笔周转资金,五十万左右。你那边方便吗?”
“五十万?”余磊在那头嗤笑一声,“平哥你瞧不起谁呢?这点钱我还拿得出来。不过……”他话锋一转,“亲兄弟明算账。这钱投给谁、投到哪儿,我得心里有数。这样,你让那边负责人来趟粤省,跟我当面聊聊?”
“我希望你能来陵东实地看看。”翟俊平语气认真,“投资不是儿戏,你得亲眼看看厂子、见见人,心里才能踏实。”
余磊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爽快答应:“成!平哥你开口了,这个面子我必须给!后天我就飞过去,落地联系你!”
挂了电话,钱治国还在发愣:“这就成了?”
“还没成。”翟俊平给他泼了盆冷水,“能不能成,取决于你后天给他看到什么。把你对厂子的规划、现状、未来打算,好好理一理,说得明白透彻,让他看到投资的价值。”
两天后,余磊的身影出现在陵东火车站。他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身后跟着提行李箱的助理,与陵东灰扑扑的站台形成了鲜明对比。翟俊平开车接上他,直奔纺织厂。
车进厂区时,余磊扒着窗户看了一路。“啧啧,这厂子历史够悠久的啊。”他指着斑驳的厂房外墙,“老大,你确定这地方能赚钱?”
翟俊平把车停稳:“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钱治国早已在门口等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见到余磊,他略显局促地伸出手:“余老板,欢迎考察!”
余磊象征性地握了握,径直往里走。车间里,工人们正在清洗机器,几个技术人员围着一台新引进的络筒机讨论着。钱治国跟在旁边,指着设备介绍:“这是刚从德国引进的二手设备,精度比咱们老机器高十倍,能纺细支纱,做高档衬衫面料……”
他又带余磊看了样品室,里面挂着几十种面料样品,有传统的棉布,也有刚研发出的混纺面料。“这些新面料,已经跟几家服装厂谈了意向,只要量产,订单不是问题。”钱治国的声音越来越自信,“我们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三个月内盘活现有生产线;第二步,半年内推出自有品牌;第三步,争取两年内,把产品卖向全国……”
余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拿起样品捏一捏,问几个关于成本控制、关键客户、利润率的问题。
从车间出来,翟俊平适时开口:“老三,县里对纺织厂的改制非常重视。我们县长的意思,是要把这里打造成陵东国营企业改制的样板,后续在政策、资源上都会给予倾斜。你这时候投资,既是帮厂子渡过难关,也是支持县里的工作,意义不一样。”
余磊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平哥,你这是给我戴高帽啊。”他转向钱治国,语气正经起来,“五十万太少,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投一百万,占股30%。”
钱治国惊得张大了嘴:“一、一百万?”
“我只出钱,不管事。厂子怎么经营、怎么发展,全听钱厂长的,我绝不插手。我只要每年看报表,等分红。”
这条件太优厚,反而让钱治国不敢相信。翟俊平在一旁补充:“余总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他做外贸的,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你们联系外销渠道。”
余磊拍了拍钱治国的肩膀,语气半是鼓励半是敲打:“钱厂长,好好干。别让我这一百万打了水漂,更别辜负我平哥替你张罗这片心。”
钱治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不禁有些发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余磊在陵东待了两天,签完投资协议就匆匆赶回粤省。临行前,他和翟俊平单独喝了一顿酒。几杯下肚,余磊搂着翟俊平的肩膀,舌头有些发直:“平哥,不瞒你说,上次你提的那个搞即时通讯的‘企鹅’公司,我深入接触后真投了不少,越研究越觉得这家伙潜力惊人!你说你,窝在这小县城里天天跟文件会议打交道,太屈才了!真的,干脆来粤省,咱们兄弟联手,绝对比现在强得多!”
翟俊平笑着碰了碰杯:“各有各的路。你在商海扬帆,我在仕途耕耘,咱们各有各的战场。互相扶持,彼此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