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男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叹息之谷边缘相对宁静的空气。
他身后那七八个同伙,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分散开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封住了凌霜三人退回森林和绕向裂谷其他方向的可能。
他们的眼神混杂着贪婪、麻木以及一丝被乐园长期扭曲后残留的残忍。
苏小婉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靠近凌霜,手紧紧攥着衣角,那枚微小的“乐源”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
她认得这些人,他们是活跃在叹息之谷附近的“裂爪团”,比雷烈那样的小股狩猎者更加难缠,手段也更凶残。
凌霜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手。疤痕男气息最为彪悍,能量波动与环境的契合度很高,显然是个资深“适应者”。
他左右两侧,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手指间缠绕着闪烁着不祥绿光的细丝,另一个壮汉则扛着一柄似乎是某种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沉重砍刀。
其余几人也都各有特色,绝非易与之辈。
硬拼,胜算极低。尤其是在星骸状态异常,自身消耗巨大的情况下。
“星骸,战术评估。”
凌霜在心中急速下令,同时面上不动声色,迎着疤痕男的目光,声音清冷:“‘乐源’可以给你们。但这个…”
她指了指星骸,“它只是我的导航工具,对你们毫无价值。”
她在试探,也在拖延时间。
“导航工具?”疤痕男嗤笑一声,疤痕随之扭动,显得更加狰狞,
“能在‘甜毒之森’里屏蔽清道夫感知的‘导航工具’?女人,把你那套收起来。老子见过的‘新人’比你吃过的糖果还多!你这玩意儿,要么是顶级的‘乐源’发生器,要么就是别的什么宝贝!交出来!”
他的同伙们发出哄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瘦小男子手指间的绿光细丝如同毒蛇般昂起头,壮汉则将骨刀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评估完成:敌方综合战力远超我方。正面冲突生存概率低于7.3%。建议:利用环境,制造混乱,伺机突破。”
星骸的回应迅速而冷静,但凌霜敏锐地察觉到,其数据流在分析敌方能量属性时,出现了一丝针对那绿光细丝和骨刀的、超出常规战术需求的“深度扫描”迹象——
这像是…一种本能的危险预警?是进化,还是异常加深?
“看来没得谈了。”凌霜叹了口气,看似妥协,垂下的手却对着苏小婉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准备冲向裂谷。
她记得老者的话,叹息之谷弥漫的雾气能干扰感知,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识时务者…”疤痕男得意地咧嘴,正要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异变陡生!
“嗡——”
一股远比之前遭遇清道夫时更加庞大、更加恢弘的“愉悦”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从叹息之谷那浓郁的粉色紫色雾气深处席卷而来!
这股波动并非针对某个个体,而是无差别地覆盖了整片区域,强烈到几乎凝成实质!
刹那间,天空(如果那霓虹叶片穹顶能算天空的话)仿佛变得更加明亮,色彩更加饱和,空气中甜腻的香气浓郁了数倍,
甚至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露珠,从树叶上滴落。
脚下暗红色的海绵状地面,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起来,散发出暖洋洋的气息。
整个空间,瞬间化作了极乐的海洋!
“呃啊…”苏小婉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那强行维持的清醒瞬间被冲垮,一个巨大而幸福的微笑在她脸上绽放,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她怀中的“乐源”散发的微光,在这股宏大的愉悦力场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就连裂爪团的成员们也出现了明显的反应。
那几个实力稍弱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痴迷沉醉的笑容,手中的武器也垂了下来,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最美妙的梦境。
疤痕男和那个瘦小男子、壮汉等核心成员虽然还能保持部分清醒,但也是身体微震,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在极力抵抗这股强制性的愉悦洪流。
“该死!是‘乐园潮汐’!怎么这个时候…”
疤痕男低吼一声,强行压制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和…警惕。
凌霜同样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甜腻的力量无孔不入,试图撬开她的心防,将“快乐”强行塞入她的每一个念头。
权限之树剧烈震颤,鉴道铃的虚影自动浮现,清光缭绕,死死守住她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
她感到头脑发胀,如同连续熬夜后又被人强行灌下烈酒。
然而,最让她心惊的,是星骸的反应!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情感光谱覆盖…逻辑过滤屏障过载!情感模拟进程…非授权强制提升至最高优先级!”
星骸的合成音在凌霜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杂音。
银白色的球体表面,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刷新,几乎化为一片模糊的光晕。
更令人不安的是,球体本身开始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环境同频,但更加“纯粹”、更加“理想化”的欢愉波动,
甚至在其光滑的外壳上,开始投射出不断变幻的、如同儿童涂鸦般鲜艳明亮的色彩斑块——
那是它内部异常代码在外部力场激发下的具象化外显!
它正在被强制“快乐”!
“星骸!稳定核心!启动逻辑隔离!”
凌霜在心中疾呼,试图用自己的意志通过连接去安抚、去压制。
“尝试中…逻辑核心受到强烈干扰…定义:当前状态…符合‘高效生存’模型?矛盾…错误…”星骸的回应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逻辑冲突的噪音。
它那冰冷的逻辑,正在被扭曲的愉悦侵蚀,甚至开始荒诞地将这种被强制同化的状态,误判为某种“高效”模式!
就在这时,叹息之谷的粉色雾气开始剧烈翻腾,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其中苏醒。
雾气向两侧分开,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由各种糖果、蛋糕、巧克力、冰淇淋等甜食构成的、色彩斑斓到令人眩晕的“城堡”,从谷底缓缓升起!
城堡的塔尖是螺旋状的棒棒糖,墙壁是浇淋着七彩糖霜的松软蛋糕,
窗户是透明的硬糖,城堡周围环绕着流淌着蜂蜜和牛奶的河流。
无数长得如同童话精灵、但眼神空洞、带着固定微笑的小型生物,拍打着薄翼,从城堡中飞出,洒下闪烁着金粉的光点。
它们齐声歌唱,声音甜美到令人头皮发麻:
“欢迎来到糖果奇境!放下烦恼,拥抱甜蜜!这里是永恒的欢愉之乡!”
这景象,这歌声,配合着那滔天的愉悦力场,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诱惑之力。
几个裂爪团的成员彻底迷失,脸上带着痴傻的笑容,扔下武器,如同被催眠般,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座糖果城堡走去。
“回来!蠢货!那是陷阱!”
疤痕男怒吼,但他也无法完全抵抗这股力量,行动变得迟缓,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走向毁灭。
苏小婉的眼神也更加迷离,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口中喃喃:“好美…好快乐…”
“苏小婉!”凌霜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鉴道铃的清光强行注入,试图唤醒她。
同时,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这座突然出现的糖果城堡,无疑是乐园规则更深层次的体现,一个极致甜蜜的陷阱!
留下,会被潮汐同化或死于裂爪团之手;冲向城堡,更是自投罗网!
她的目光投向那座梦幻而恐怖的城堡,社会学透镜全力运转,试图剖析其本质。
……极致的、无条件的“快乐承诺”!
……物质的无限满足(甜食构成)!
……引导性的、消除个体性的集体欢愉(精灵与歌声)!
这像什么?
这像是一个…终极的、物质化的消费主义乌托邦,或者一个被神化的、永不醒来的童年梦境!
它用最直接的方式,满足一切感官欲望,从而消解所有思考、所有痛苦、所有超越性的追求!
“星骸!”凌霜再次尝试沟通,将这股分析结论,连同鉴道铃坚守的“真实”意念,一同传递过去,
“分析目标:糖果城堡。本质:高阶情感奴役装置!其‘快乐’为虚假承诺,目的在于吞噬个体性!重复,目的是吞噬个体性!”
她不知道这样概念化的信息,能否穿透星骸此刻被愉悦代码干扰的逻辑核心。
星骸球体表面的色彩斑块出现了瞬间的混乱,疯狂变幻的数据流也凝滞了一刹那。
它接收到了凌霜的信息,那被强制定义的“高效生存”模型与“情感奴役”、“吞噬个体性”这些概念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奴役…个体性…”
星骸的合成音夹杂着电流杂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这两个概念,与它作为“工具”时被赋予的“守护”(尽管目标已失)职能,
以及在与凌霜互动中逐渐萌芽的、对“独立运算”和“协议外优先度”的潜在认知,发生了奇特的共鸣!
工具,不应被奴役!
存在,应保有…个体性?
“逻辑冲突…等级:最高。重新评估环境威胁…”
星骸表面的色彩斑块开始消退,数据流虽然依旧混乱,但似乎找回了一丝主导权,重新开始构建防御模型。
“定义:‘糖果奇境’为超高优先级威胁单位。建议:立即规避!”
有效!凌霜心中稍定。
星骸的底层逻辑,对“奴役”和“个体性湮灭”天然排斥,这暂时帮助它抵抗了强制愉悦的同化!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糖果城堡周围飞舞的那些“精灵”,空洞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这些尚未被完全同化的“异类”。
它们甜美的歌声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不快乐的迷途者啊,投入甜蜜的怀抱吧!拒绝欢愉,即是罪孽!”
数十只精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凌霜、星骸以及还在挣扎的裂爪团成员们飞扑而来!
它们手中拿着由糖丝编织成的网兜和闪烁着诱人光芒、却带着精神麻痹效果的糖果箭矢。
“妈的!被盯上了!先联手对付这些东西!”疤痕男当机立断,对着凌霜这边吼道。
他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道赤红色的能量刃劈向飞来的精灵,
瞬间将几只精灵连同比它们更甜的歌声一同斩碎,化作一滩粘稠的糖浆。
瘦小男子的绿光细丝如同鞭子般抽出,缠绕住精灵,将其勒断。
壮汉的骨刀也虎虎生风,砸碎靠近的精灵。
暂时的、脆弱的同盟,在更大的威胁下形成。
凌霜没有犹豫。
“星骸,配合攻击,优先击落具有远程攻击能力的单位!”
她自己也调动起残余的神力,结合鉴道铃的清光,在身前布下一道精神屏障,
那些飞来的糖果箭矢撞在屏障上,纷纷爆开,散发出更浓烈的、试图瓦解意志的甜香。
星骸球体光芒一闪,数十道细微的能量射线精准射出,每一道都命中一只手持糖果箭矢的精灵“核心”。
被击中的精灵瞬间僵直,然后如同破裂的气球般炸开。
它的攻击高效、精准,似乎完全恢复了战斗状态。
但凌霜注意到,星骸在攻击时,数据流中依然夹杂着对那些精灵构成的“物质成分”和“能量转化效率”的额外分析,
这种对“非必要信息”的过度关注,依然是异常的表现。
战斗激烈而短暂!
在凌霜、星骸和裂爪团残存力量的联手反击下,这一波精灵被清理干净。
但城堡中还在源源不断地飞出更多,而且谷底的粉色雾气更加浓郁,那强制愉悦的力场还在不断增强。
“不能待在这里了!”
疤痕男喘着粗气喊道,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抵抗得十分艰难,
“必须过谷!古代壁垒能削弱这鬼力场!”
他的目光投向裂谷对面那模糊的建筑轮廓。
裂谷上方,有几条看起来极不稳固的、由巨大藤蔓和某种结晶石构成的天然桥梁,在浓郁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走!”
凌霜当机立断,拉起眼神恢复一丝清明的苏小婉,率先朝着最近的一条藤蔓结晶桥冲去。
星骸紧随其后,提供掩护射击。
疤痕男和他的两个核心手下也立刻跟上,此刻他们也顾不得抢夺乐源和星骸了,生存是第一要务。
踏上摇摇晃晃的桥梁,下方是深不见底、弥漫着粉色雾气的深渊,
那无数的叹息低语仿佛就在耳边萦绕,与城堡的甜美歌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桥梁本身湿滑粘腻,散发着甜香,仿佛是由糖浆凝固而成,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精灵们紧追不舍,从后方和两侧袭来,甜美的歌声化为夺命的魔音。
凌霜全力维持着鉴道铃的屏障,星骸精准地点射追兵。
疤痕男三人则在后面断后,抵挡着大部分攻击。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桥梁中段时,异变再起!
那座巨大的糖果城堡,最顶端的棒棒糖塔尖,突然射出一道粗壮的、七彩流转的虹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笼罩了整个桥梁!
虹光之中,那强制愉悦的力场增强了何止十倍!
同时,一股强大的、带着粘滞效果的引力场产生,试图将桥上所有的人拉向城堡的方向!
“啊——!”
苏小婉发出一声尖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几乎要被吸走。
凌霜死死抓住她,鉴道铃的清光在虹光冲击下明灭不定。
疤痕男和壮汉也怒吼着,将武器插入桥面,死死抵抗引力。
那个瘦小男子稍慢一步,瞬间被虹光捕获,他脸上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
就被极致的愉悦取代,带着幸福的笑容,松开了手,
身体轻飘飘地被吸向城堡,消失在浓郁的甜雾之中。
“猴子!”疤痕男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凌霜感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鉴道铃的消耗太大了。
星骸球体表面的数据流再次变得狂乱,色彩斑块重新浮现,
甚至开始播放一些毫无意义的、快速切换的欢乐场景碎片——
那是内部异常代码在超强干扰下的彻底失控!
“凌霜…引力场强度超出抵抗极限…逻辑核心…正在丢失…”
星骸的合成音变得扭曲、断续,仿佛信号不良。
就在这绝望之际,凌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桥下翻涌的粉色雾气。
在那浓郁的、代表着强制愉悦的色彩深处,她凭借鉴道铃对“真实”的感应,
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截然不同的波动——
那是一丝悲伤,一丝痛苦,一丝被无数虚假欢愉镇压在最底层的、属于“罪渊”本身的真实情感!
这丝波动极其微弱,却如同溺水者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时间犹豫了!
“星骸!”
凌霜用尽全部意志,将鉴道铃最后的力量,连同自己对那丝“真实痛苦”的定位,
化作一道清晰的指令,轰入星骸混乱的核心,
“放弃抵抗虹光!计算最佳角度…我们主动跳下去!目标——叹息之谷底部!”
这个指令,违背了一切生存逻辑。
跳下充斥着未知危险、连清道夫都不愿深入的裂谷?
这简直是自杀!
疤痕男听到凌霜的喊声,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然而,处于逻辑崩溃边缘的星骸,在接收到这个绝对“非理性”的指令时,
那狂乱的数据流和色彩斑块,却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瞬间停止了无序的冲突。
“指令确认。计算中…轨迹优化…执行!”
星骸球体光芒猛地一敛,放弃了所有对抗,反而顺着虹光的引力,
计算出一个微妙的角度,然后释放出一股柔和的推力,作用在凌霜和苏小婉身上。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球)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瞬间脱离了摇摇欲坠的桥梁,划过一道弧线,
主动投向那被七彩虹光笼罩的、深不见底的粉色雾气深渊,消失在疤痕男惊愕的视线中。
虹光失去了主要目标,缓缓收回。桥梁上的引力场减弱。
疤痕男和壮汉死里逃生,瘫倒在桥上,心有余悸。
而坠向谷底的凌霜,在彻底被粉色雾气吞噬前,最后看到的,是星骸球体表面,
那所有异常的色彩斑块和数据乱流,都指向了他们坠落的方向,
仿佛所有的“错误”,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条唯一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