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日渐深重,北风开始展现出它凛冽的爪牙。
然而,“富尚春居”那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却氤氲着一股与室外截然不同的、缓慢升温的暖意。这暖意并非仅仅来自于地暖系统,更源于妈妈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正在一点点解冻、复苏的细微声响。
妈妈对烹饪重新燃起了兴趣,这是我们都未曾预料到的转折。
起初,她只是在我准备晚餐时,站在厨房门口观望。
后来,她会在我处理一些简单食材,比如摘豆角、剥蒜瓣时,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尝试着帮忙。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疏战阵的笨拙,甚至常常会因为一个突然的声响(比如锅铲碰撞)而受惊般地缩回手。
但我从不催促,只是放慢自己的动作,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王姨和小雅姐是这项“康复计划”最积极的推动者。
她们会特意带来妈妈以前最拿手的几样小菜的食材,用夸张的语气怀念着那记忆中的味道,然后“顺理成章”地邀请妈妈“指导”或者“动动手”。
“星妍,快来帮我看看,这肉丝我切得对不对?总感觉没你那个刀工利落。”
“沈阿姨,这个凉拌汁我记得您以前调得最好,比例我总是拿不准,您帮我把把关?”
在这种充满鼓励和怀念的氛围中,妈妈渐渐放下了戒备。
她开始重新拿起菜刀,虽然手腕无力,切出的土豆丝粗细不均,但她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会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偶尔用勺子舀起一点点,吹凉,小心地尝一下味道,然后蹙着眉,努力回忆着记忆中应有的咸淡。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充满了反复。
有时她会因为一个步骤失败而陷入短暂的沮丧和沉默,有时又会因为成功复刻出一点熟悉的味道,而眼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亮光。我们从不强调结果,只是珍视她每一次愿意尝试的勇气。
陈铁山的“存在感”,也在这种日常的浸润中,被妈妈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缓慢接纳。
他依旧不进屋,但他的“工作范围”似乎扩大了。
阳台的防盗网是他加固的,厨房下水道是他疏通的,甚至连妈妈想尝试种点小葱的泡沫箱,都是他默默搬来泥土填好的。他像这个家的影子守护神,无声地解决着一切需要力气的琐碎。
妈妈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察觉到他的靠近就如临大敌。
有时,她在阳台浇水,陈铁山就在楼下不远处整理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准备种在小区公共花坛的冬青苗。两人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的平衡。
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妈妈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楼下陈铁山忙碌的身影,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习惯性的平静。
十二月初,宁川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
雪花不大,稀稀疏疏,落在光秃的枝桠和常青的冬青叶上,很快就化了,只在背阴的角落留下些许湿痕。
傍晚,雪停了。
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脸,将微弱却温暖的金红色光芒洒向大地。
我陪着妈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被夕阳和残雪点缀的小区花园。
“下雪了。”
妈妈望着楼下,忽然轻声说。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嗯,初雪呢。”
我应道,将手里的披肩给她拢紧了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色,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过了许久,她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你爸爸……以前最喜欢下雪天。”
我的心猛地一颤,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妈妈第一次,主动提起爸爸……不是带着崩溃的哭喊,不是陷入噩梦的恐惧,而是用一种平静的、带着遥远怀念的语气。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感受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依旧望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曾经盛满惊恐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平静而深邃。
我知道,提起爸爸,对她而言依然伴随着巨大的悲伤,那悲伤里或许还混杂着被命运捉弄的无力与委屈。但能够平静地提及,本身就意味着,她开始有能力去面对那些复杂的、不仅仅是恐惧的情感了。
楼下,陈铁山正将最后几株冬青苗栽种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似乎感应到我们的目光,抬起头,望向阳台。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渐沉的暮色,他的目光与妈妈的目光,在空中有了一个极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妈妈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轻轻拉紧了披肩,转身慢慢走回了客厅。
陈铁山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也默默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妈妈走进温暖光亮的室内,又看了看陈铁山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仇恨与伤害,如同这冬日的严寒,曾经几乎将一切冻结。
但爱与守护,如同这穿透云层、融化残雪的冬日暖阳,纵然微弱,却执着地照耀着,终将带来解冻与新生。
冬天来了,春天或许还远。
但希望,已然如同这雪后初霁的暖阳,真实地、温暖地,照进了我们的生活,也照进了妈妈那颗渐渐苏醒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