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血滴落校服前襟的瞬间,江陌月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蜿蜒流下,在白皙手背上拖曳出刺目的红痕。
她茫然低头,看着那朵在雪白布料上迅速晕开的暗红血花,大脑一片空白。
“小陌?!”
吴隐天粗犷的嗓音带着罕见的惊慌从身后炸响。
他刚踏进家门,手里还拎着半袋从集市捎回来的煎饼,此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宽厚粗糙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捧起女儿的脸颊,强迫她仰起头。
“怎么回事?谁又欺负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声音发紧,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女儿苍白失神的脸,还有那抹刺眼的鲜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手帕,试图堵住那不断涌出的温热。
江陌月这才从恍惚中惊醒,鼻腔里浓郁的铁锈味让她一阵反胃。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
“没……没人欺负我。爸,我没事。就是刚才在规范所门口吹了风,可能有点上火……”
“上火?”
吴隐天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粗糙的手指拂过女儿冰凉汗湿的额头。
“你这丫头脸色白得像死人!规范所?你去规范所干什么?是不是柳风那小子……”
“不是柳风!”
江陌月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她随即意识到失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血红的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他被林邑的【飓皇】大人接走了。规范所那边没事了。”
“【飓皇】……”
吴隐天一愣,显然对这个名字的分量感到震惊。
“林邑城主亲自来接他?这小子……”
他嘀咕着,眼神狐疑地在女儿脸上逡巡。
“这小子有点牛逼啊。”
江陌月避开他的目光,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妈妈呢?”
她转移话题,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还在领主庙忙活呢。”
吴隐天叹了口气,扶着女儿在客厅坐下。
“眷顾之日快到了,你妈是主持大祭司,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估计又得熬通宵。”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又从墙角药柜里翻出几片清心宁神的草药叶子塞进她手里。
“嚼嚼,压压惊。你这死丫头,肯定有事瞒着我。”
江陌月默默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却驱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
她小口啜饮着,苦涩的草药味在舌尖弥漫开,混合着未散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奇异味道。
她看着父亲担忧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关于柳风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关于“先生”那番如同谶语般的话语,关于自己心底那股失控的、几乎要撕裂什么的强烈愿望……
这一切都太过混乱和离奇,她不知从何说起,更怕说出来父亲也无法理解。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
桌上摆着吴隐天特意热过的极夜特产,香气扑鼻,但江陌月只勉强动了几筷子。
鼻血虽然止住了,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昏沉感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沉重地拖拽着她的眼皮。
吴隐天看着她恹恹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了口气,默默收拾了碗筷。
“早点睡吧,丫头。”
他拍了拍女儿单薄的肩膀,力道放得极轻。
“明天要是还不舒服,爸带你去找‘先生’再看看,实在不行,或许找‘神女’也有用。”
江陌月含糊地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的瞬间,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窗外是极夜城亘古不变的深沉夜幕,远处领主庙方向隐约透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像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她挣扎着爬到床边,甚至来不及脱掉沾着血迹的校服,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冰冷。
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着她。
江陌月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法言喻的黑暗之中。
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只有绝对的寂静和刺骨的寒意。
她试图挣扎,四肢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就在这时,一点幽蓝的光芒在前方亮起。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随即迅速扩大、晕染,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又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巨大瞳孔。
光芒中心,渐渐浮现出一轮……
月亮?
不,那不是悬挂在天际的月亮。
那是一轮倒映在无边水面上的、巨大无比的幽蓝月影。
水面平静得如同最上等的墨玉,光滑、深邃,倒映着那轮散发着冰冷光晕的蓝月。
月影周围,荡漾着细碎迷离的涟漪,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在轻轻吹拂。
江陌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向那水月倒影靠近。
越是靠近,那幽蓝的光芒越是清冷,寒意也愈发刺骨。
她低头看向水面,水面清晰地映出倒影。
墨绿的长发,血红的眼眸,苍白的脸颊,正是她自己。
然而,就在她凝视的瞬间,水中的倒影……动了。
倒影中的“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江陌月会有的笑容。
那笑容冰冷、疏离,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的悲悯与漠然,仿佛历经了亿万年的孤寂,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
倒影的红色眼眸深处,不再是少女的灵动与困惑,而是沉淀着一种近乎神性的、亘古不变的幽蓝光泽,如同月影核心最冷冽的寒冰。
倒影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向水面。
指尖触碰的刹那,幽蓝的月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嗡——!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水底传来!
江陌月感觉自己整个人连同灵魂,都要被那轮冰冷的月影吞噬进去!
“不——!”
她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眸惊魂未定地扫视着熟悉的房间。
熟悉的原木家具,墙上挂着的滴滴答答的挂钟,窗外依旧是那片沉寂的黑暗。
是梦。
一个真实得令人心悸的噩梦。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尖冰凉。
梦中那个倒影冰冷悲悯的笑容,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沉淀着幽蓝神性的眼睛……
那个“先生”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暗系的苗子,可不止【领主】的【暗夜】天赋那条路……你的这颗,有点特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不安的联想。
窗外,极夜城依旧沉浸在睡梦般的寂静中,但领主庙方向的灯火似乎比昨夜更明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