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蓑藤。”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优雅腔调,却淬着寒冰。
“属下在。”
“对外宣布,我今日在领主庙参拜时,受圣地古老气息冲击,心神略有震荡,需静养几日。所有施恩活动暂停。”
她拿起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湿漉漉的金发,动作优雅,眼神却锐利如刀。
“眷顾之日当天,我会亲临领主庙,为极夜子民祈福。”
“是。”
尹蓑藤躬身。
楚曼瑾放下梳子,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抬眸,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向身后垂首的管家,红唇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另外,联系‘静脉’。告诉他们,我要雇佣‘月光组’,人数……十二人。”
尹蓑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任务目标:眷顾之日当天,领主庙内所有参与仪式的祭司及工作人员。”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
“伪装成我的狂热信徒,制造混乱……一个不留。”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昂贵的熏香也掩盖不住那弥漫开来的、浓稠如血的杀意。
尹蓑藤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顺从的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吩咐晚餐菜单。
就在他抬眼的刹那,那双灰暗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隐晦而复杂的幽光。
那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
尘埃落定般的了然,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算计。
“那颗破眼,你也想办法给我拿到手,静脉的‘星辉’组也去联系一下。
我要那个叫谢无忧的女人,听说世界上就没有她拿不到的东西,雇佣的钱不是问题,问我老爹要,实在没办法的话,我会亲自把那玩意毁了。”
尹蓑藤只是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遵命,神女大人。属下即刻去办。”
他转身退下,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哦对了,还有那个欺骗我的老东西。”
尹蓑藤止住了脚步,静候吩咐。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欺骗神女是什么下场。”
……
[吴阡夜]的灵体却如坠冰窟。
月光组,静脉的专业杀手组。
刺杀祭司?在眷顾之日?在供奉着【领主】的圣地?
楚曼瑾疯了!她这是要血洗领主庙!
永明的楚家,就这么无法无天的吗?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作为观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致命的阴谋在他眼前铺开,却连一声警告都无法发出。
愤怒、焦虑、恐惧……
无数情绪在他虚无的胸腔里冲撞、爆炸,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观众”的身份,这比任何失忆带来的迷茫都更令人绝望。
他感觉自己的“存在”都在这种极致的情绪风暴中变得不稳定,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
母亲温柔而坚定的脸庞,领主庙里那些年轻祭司学徒们敬畏而专注的神情,此刻都化作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上。
极夜与永明覆灭的根源,难道就出在这个楚曼瑾身上?
[吴阡夜]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在这里崩溃。
观众不止他一个,他需要找到夕颜。
她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此刻绝望的人,哪怕只是倾诉,哪怕依旧无法改变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他最后看了一眼眼神怨毒如蛇的楚曼瑾,灵体化作一道流光,穿透酒店的墙壁,朝着极夜城西区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需要再看一眼家,再看一眼父母和小妹,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再去面对永明的黑暗。
极夜城西区,陌月路。
永恒的夜幕始终低垂,窗内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驱散了巷子里的几分寒意。
饭菜的香气隐隐飘出。
江梅脱下祭司袍,换上家常的衣裙,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那股在领主庙中凛然不可侵犯的大祭司气场悄然褪去,只剩下一个温柔的妻子和母亲。
“回来了?”
吴隐天从里屋走出来,一头桀骜不驯的墨绿长发随意扎在脑后,与江梅的温婉形成鲜明对比。
他敏锐地捕捉到妻子眉宇间的倦色和一丝凝重。
“今天庙里不太平?听说那位‘神女’大驾光临了?”
江梅叹了口气,在餐桌旁坐下,接过丈夫递来的温水。
“嗯,来了。阵仗不小。”
她简单讲述了楚曼瑾试图触碰【暗夜之眼】被反噬的经过,略去了自己严厉呵斥的细节,但语气中的不赞同显而易见。
“这位神女……心性不定,对圣物缺乏敬畏。她身上那股‘光’,太过刻意,反而让人不安。”
吴隐天嗤笑一声。
“永明楚家的‘神女’?哼,金玉其外罢了。夕照那小子,私下跟我聊过几句。他说楚家水深得很,这位神女看着风光,背地里恐怕也是个提线木偶,而且线还攥在更脏的手里。
楚家那点龌龊事,道上谁不知道?表面光鲜,背地里……哼。这神女突然跑来极夜,说是施恩,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今天这事,就是冲着【暗夜之眼】去的。她碰了钉子,还当众出了丑,以楚家人的尿性,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像夕照提醒的那样,咱离楚家的人远点,尤其是那个神女和她的管家,都不是善茬。”
他粗粝的大手覆上江梅的手背,眼神带着关切。
“你没事就好。眷顾日前这几天,庙里事多,但也尽量别跟她打交道了。我有种预感,要出事。而且是大麻烦。
眷顾之日……太近了。小梅,听我的,这几天找个借口,别去庙里了。让副祭主持日常事务。离那个神女,越远越好。”
江梅摇了摇头,没再接他的话茬。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大祭司,眷顾之仪……责无旁贷。不过,我会小心的。”
[吴阡夜]的灵体静静地悬浮在餐桌上方,贪婪地感受着这久违的家的温暖。
父亲粗犷外表下的细心,母亲眉宇间的坚韧与温柔,还有空气中熟悉的饭菜香……
这一切都让他那颗因目睹黑暗而冰冷的心,稍稍回暖。
同时,听到父亲提到夕照的警告,他心中警铃大作——父亲的直觉是对的。
楚曼瑾的报复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