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阡夜挣扎着想坐起身,金属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身体异常沉重,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每一块肌肉都透着酸软无力,精神力更是如同被彻底抽干,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感。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阡夜猛地转头。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还带着水汽,面容俊朗,线条分明,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蕴藏着整片南海的碧波,此刻正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
“任……任前辈?!分离,成功了?!”
吴阡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和激动。
眼前这张脸,这双眼睛,这熟悉的气息……正是【海尊】任海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从床上弹起,张开双臂,狠狠抱住了眼前的男人。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存在。
任海流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失笑,宽厚的手掌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爽朗:
“行了行了,臭小子!勒这么紧干嘛?又不是生离死别,咱们在意识空间里不是天天见吗?就是换了个地方待着而已!”
吴阡夜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任海流,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激动、喜悦、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是……是天天见……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任海流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实验服上,又下意识地扫视整个房间。
当他的视线掠过那个此刻已经空空如也的,曾经放置义骸的平台时,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被巨大惊喜暂时掩盖的问题骤然浮现。
“等等……”
吴阡夜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紧张。
“前辈……【深渊】呢?义骸……只有一具……”
他记得清清楚楚,颂曲小组分离的目标是两个意识体。
【深渊】和【海尊】任海流。
但现在,只有任海流站在他面前。
那【深渊】去了哪里?难道分离失败了?还是……
任海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抬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对吴阡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转身,面向隔离玻璃外。
玻璃外,【宵君】和夕颜正紧张地注视着里面。
夕颜看到吴阡夜醒来并拥抱任海流,紧绷的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
任海流对着通讯器说道:
“城主,夕颜姑娘,分离过程还算顺利。几位专家消耗巨大,需要立刻休息。麻烦安排一下静室和医疗资源。”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沉稳有力,带着权威感。
【宵君】立刻点头:
“明白!我这就安排!”
他立刻拿起通讯器下达指令。
任海流又看向秦华等人,微微躬身:
“辛苦各位了。大恩不言谢,颂曲小组的援手,任某铭记于心。请安心休养。”
秦华勉强睁开眼,朝任海流微微颔首,声音虚弱:
“职责所在……任前辈……保重……”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被旁边赶来的医护人员扶住。
燕妙、魏法、齐沙也相继被搀扶着离开了实验室。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吴阡夜、任海流,以及那个空置的平台。
确认厚重的合金门完全闭合,隔音系统启动后,任海流才转过身,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跟我来。”
他低声对吴阡夜说,走向实验室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吴阡夜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两人在两张简易的金属椅上坐下。
任海流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吴阡夜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在意识空间里,分离开始前,【深渊】就主动找到了我。”
吴阡夜瞳孔微缩。
“祂说,祂的存在,祂的本质,太过特殊,也太过……敏感。”
任海流斟酌着词句。
“帝京方面,或者说,这个世界某些层面的规则,对祂这样的存在有着本能的排斥和警惕。如果祂以独立的意识体形态出现在现实世界,哪怕只是借助义骸,也极有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麻烦,甚至……灾祸。”
“所以……祂选择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分离过程中,祂主动将祂的核心意识碎片,融入了我的意识海深处。
现在,祂是我的‘共生灵魂’,或者说,是寄居在我意识空间里的‘房客’。就像我们寄居与你的意识一样。而这具义骸,从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颂曲小组的四位,他们感知到的,只是一个灵魂强度远超常人的‘任海流’,而不会察觉到【深渊】的存在。”
吴阡夜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深渊】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主动隐藏自己,寄居于任海流的意识之中。
“祂……竟然愿意……”
吴阡夜喃喃道,心中百感交集。这意味着【深渊】放弃了独立行走世间的机会,选择了继续寄人篱下,只为了规避风险。
“祂有祂的考量。或许是为了更大的图谋,或许……也有那么一点,不想再给你添麻烦的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暗夜】……祂很安静。整个过程,祂的意识都没有任何异动。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吴阡夜沉默片刻,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他看向实验室门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合金门看到外面沉睡的颂曲四人。
“颂曲小组……他们真的很了不起。”
吴阡夜由衷感叹。
即使有他和两位神级意识的主动配合,要将如此强大的灵魂从意识海深处剥离、引导、并安全注入新的载体,其难度和消耗也远超想象。
四人那副几乎虚脱的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天两夜。城主说,从你躺下开始,到我们醒来,整整两天两夜。颂曲小组四人,几乎是不眠不休,精神力全程高度集中,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任海流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吴阡夜愕然。在他的感知里,意识空间中的告别,现实中的睁眼,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没想到,外界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然而,任海流提到【暗夜】的安静,却让吴阡夜心头那点隐忧再次浮现。
太过顺利,太过安静,反而透着不寻常。
他决定亲自确认一下。
“前辈稍等。”
吴阡夜低声说了一句,随即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