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山寨的喧嚣并未持续太久。当篝火熄灭,酒意散去,现实的严峻便如同山间清晨的寒雾,冰冷地笼罩下来。
整合,远非简单的握手言和与酒宴狂欢。
铁山堡来的九十余人(加上后续转移的),与赤炎山原有的近两百号人马,骤然挤在同一座山寨里,难免磕碰。双方生活习惯、行事作风、甚至口音都截然不同。
铁山堡士卒带着边军特有的纪律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虽伤痕累累,却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法度。而赤炎山的人马则更多绿林豪气,散漫不羁,崇拜个人勇武,对所谓的“军纪”颇不以为然。
资源分配更是敏感问题。山寨库存的粮草原本还算充裕,但骤然增加近一半人口,立刻显得捉襟见肘。住所拥挤,兵器甲胄也大多破旧不堪,难以满足需求。
摩擦很快出现。
先是几个赤炎山的汉子抱怨分到的口粮比前几天少了,言语间夹枪带棒,暗指新来的分了他们的食。铁山堡的伤兵需要用药,山寨库存的金疮药很快见底,引发了一些原赤炎山人员的不满,觉得好东西都先紧着“外人”。
甚至为了争夺几间相对干燥宽敞的石屋,双方几个小头目差点动了手。
“妈的!凭什么他们后来,就要占好屋子?”
“弟兄们伤重!你们眼瞎吗?”
“伤重了不起?这山寨是老子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怨气在暗地里滋生、蔓延。
李全忠性格豪爽,但对这些琐碎的内部管理却深感头痛,往往依靠强力弹压,治标不治本。
凌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深知若不能尽快理顺内部,不等外敌来袭,自己就要先从内部瓦解。
他没有急于训斥或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清晨,山寨广场中央,连夜立起了一座简陋却巨大的熔炉,比原有的任何一座都要高大。炉火已然生起,熊熊燃烧,热浪逼人。
凌风站在炉前,身后站着李全忠、老烟袋、孙疤脸等核心人物。所有能行动的人员都被召集起来,分成两大阵营站着,彼此间泾渭分明,眼神中都带着疑虑和打量。
凌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脱去了上身破烂的皮甲和衣衫,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他拿起一柄从战场上捡回的、几乎断成两截的环首刀,又捡起几块从铁山堡带来的、破损严重的甲片。
他走到李全忠面前,伸出手:“李大哥,借你刀一用。”
李全忠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还是将心爱的鬼头大刀递了过去。
凌风接过那沉重的大刀,掂量了一下,然后转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那断刀和破甲片,连同鬼头大刀一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
“校尉!”
“大当家的刀!”
惊呼声四起!李全忠的眼角也抽搐了一下,那刀跟随他多年,颇有感情。
凌风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静却穿透热浪:“旧的,断了,破了,没用了。舍不得扔,就只能等着别人用更好的刀,来砍你的脑袋。”
他指着熔炉:“今天,我们不炼新铁。就把这些废铜烂铁,回炉!重炼!”
他看向原赤炎山的铁匠们:“王师傅,李师傅,你们技术最好,来掌火!看准火候!”
他又看向铁山堡的士卒:“会打铁的,出列!轮流抡锤!不会的,给我拉风箱,添煤!谁都不准闲着!”
最后,他看向那些原本互相敌视的双方人员:“你们,互相看着不顺眼?觉得对方占了你们的粮,住了你们的屋?简单!”
他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锤砧相交,迸出火星:“都给我过来!看着这炉火!听着这锤声!想想你们身上的伤,手里的烂家伙!想想你们死去的兄弟!我们的敌人是谁?是站在你对面的人吗?!不是!”
“我们的敌人,在外面!是那些克扣军饷、构陷忠良的朝廷蛀虫!是那些杀我同胞、掠我土地的苍狼铁骑!是这狗日的不给人活路的世道!”
“我们自己在这里争这点口粮,争这几间破屋,像不像一群快要饿死的野狗,为了一根没肉的骨头互相撕咬?!让真正的敌人看了笑话!”
凌风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许多人低下了头,面露羞愧。
“从今天起!”凌风的声音如同熔炉中的铁水,炽热而充满力量,“没有铁山堡,没有赤炎山!只有我们!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是蹲在一条船上的兄弟!船要是沉了,谁都活不了!”
“想要吃饱饭,就得自己种地打猎!想要好刀好甲,就得自己流汗打铁!想要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想要活下去,活出个人样,就得把我们所有人的力气,拧成一股绳!”
他猛地指向那在炉火中逐渐融化的刀剑:“这些,就是开始!把我们过去的破烂、隔阂、怨气,全都扔进去!炼出新的刀,新的甲,也炼出我们新的规矩,新的魂!”
“现在,干活!”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
凌风第一个走到风箱前,奋力拉动起来!沉重的风箱发出巨大的轰鸣,炉火瞬间窜起老高!
李全忠第二个反应过来,大吼一声:“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听凌当家的!干活!”他冲到砧板前,抢过一柄大锤!
老烟袋、孙疤脸紧随其后!狗娃也挤到风箱旁,用尽全身力气帮忙。
铁山堡的士卒和赤炎山的山匪们对视一眼,终于抛开了那点可怜的隔阂,沉默地、却是有力地行动起来!会技术的指导不会的,力气大的抢重活干,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忙碌的工坊!
叮叮当当的锤打声、风箱的呼啸声、号子声,取代了之前的抱怨和猜忌。
汗水挥洒,炉火熊熊。那口鬼头大刀和断刀破甲在熔炉中渐渐化为赤红的铁水,又被浇铸、锻打成新的胚子。
凌风并非只是做样子。他一边干活,一边将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冶铁知识,用最浅显的语言道出:
“王师傅,火候再旺三分!看到那青焰没?对!就这个温度!”
“李师傅,锻打时淬火要快,但不能用冷水,用桐油试试!”
“对,就这样反复折叠锻打!百炼钢不是梦!”
“孙疤脸,你力气大,来负责锻打这个甲片胚子,要匀,要透!”
他的指点往往一针见血,让那些老师傅都茅塞顿开,惊喜交加。众人看向凌风的目光,除了敬畏,更多了信服。
一连数日,整个赤炎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练兵场和兵工厂。白天,一半人参与锻造、修补工事、开垦山坡荒地;另一半人则由凌风和李全忠亲自带队,进行严格的军事操练,将边军战阵与绿林悍勇相结合。
晚上,凌风则召集所有头目,制定新的规矩:军功授田、缴获分配、伤员抚恤、哨探纪律……一条条清晰明了,赏罚分明,刻木立碑,公之于众。
阻力并非没有。原赤炎山一个颇有威望的小头目,名叫王猛,仗着资历老,对新的操练方式和纪律约束阳奉阴违,甚至公然顶撞凌风任命的一名铁山堡队正。
凌风没有姑息。在全体人员面前,他给了王猛两个选择:要么按新规矩领二十军棍,扣除三月饷银,降为普通士卒;要么,离开赤炎山。
王猛色厉内荏地看向李全忠,李全忠却黑着脸,一言不发。
最终,王猛咬牙领了军棍。行刑时,啪啪的声响和压抑的惨叫声,让所有人心头凛然。自此,再无人敢公然挑战新规。
整合的过程痛苦而缓慢,却如同锻打铁器,正在一点点祛除杂质,凝聚核心。
这日,凌风正与李全忠商议如何利用新改进的冶铁技术批量生产弩箭箭簇,云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她的伤已大好,行动间恢复了那种草原猎豹般的轻盈。这些日子,她大多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凌风,”她直接开口,语气凝重,“山下的‘耳朵’听到消息。秃鹫部落的人,正在频繁接触血狼部。而且,平虏城方向,最近有陌生的信使活动,不像军方的人,倒像是……京城来的。”
凌风与李全忠对视一眼,神色同时一凛。
内部的炉火刚刚燃旺,外部的风雨,已然迫近。
赤炎山上的基业,在砺刃煅心之中,初具雏形,却也迎来了更巨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