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九天,是铁山堡守军,尤其是那三十僧兵,生命中最为漫长和黑暗的时光。
释武尊昏迷不醒,被玄净等人拼死抢回堡垒内一处临时挖掘的地窖中。他气息微弱,脉象紊乱,体内真气因反噬而四处乱窜,若非他根基深厚,早已经脉尽碎而亡。玄净日夜不离,以自身微薄的真气试图为师尊疏导,却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的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金纸色。
主持阵法的重担,落在了玄净和几位修为稍高的师弟肩上。然而,失去了释武尊这位核心阵眼的引导和强大真气的支撑,五大禁忌法阵已无法再次发动。他们只能依靠最初那相对基础的“降魔”、“金刚”等五大阵,艰难抵御。
可此时的五大阵,威力已大不如前。僧兵们真气枯竭,身心俱疲,阵法运转间滞涩无比,破绽频出。那无形的气墙变得稀薄,金刚之力不再刚猛,普渡之音难以惑心,极乐幻象时灵时不灵。
蛮族虽在五大禁忌法阵下伤亡惨重,惊魂未定,但他们毕竟还有数万之众。在最初的混乱和恐惧过后,那披着黑熊皮的主帅很快发现,那恐怖的天地之力并未再次出现,而堡垒前的那些“妖僧”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他重整旗鼓,驱使着部下,发动了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的进攻。
战斗变得前所未有的惨烈。
僧兵们依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和彼此间多年磨合的默契,死死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阵型。每一次蛮兵的冲击,都如同重锤砸在他们已经不堪重负的身体和精神上。伤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先是年纪最小的玄明,为了弥补一处阵眼因同门力竭而产生的漏洞,强行催谷最后一丝真气,结果被三柄同时刺来的长矛贯穿了胸膛,他圆睁着双眼,口诵佛号,缓缓倒下。
紧接着是性格最是沉默坚毅的玄苦,在“金刚阵”被蛮族重步兵强行突破时,他怒吼着以身体挡在缺口前,挥舞着方便铲连毙七人,最终被乱刀分尸。
一个,两个,三个……
熟悉的师兄弟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彼此的眼眸。他们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踏着同门的尸体,填补上空缺,继续维持着那残破不堪的阵法。阵型在缩小,抵抗在减弱。九天时间里,三十名精锐僧兵,连同最初几天零星战死的,如今只剩下区区十人。而这十人,也个个身上带伤,玄净的左臂被流矢射中,只是草草包扎,依旧挥舞着降魔杵;另一位师弟腿骨裂开,只能靠着墙壁勉强站立,依旧在引导着阵法的部分变化。
堡垒矮墙上的普通守军,早已泪流满面,他们想要冲下来与僧兵们并肩作战,却被玄净厉声喝止——他们下来,只会让阵法彻底崩溃,死得更快。他们能做的,只是用稀疏的箭矢,进行着微不足道的支援。
第十日,黄昏。最后的十名僧兵,背靠着背,围成一个极小的圈子,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手中的法器,或断或残,只剩下光秃秃的棍棒,甚至只是血肉模糊的拳头。
阵法的光芒早已彻底黯淡。他们现在,是在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蛮族大军缓缓围拢上来,如同群狼环伺着几只濒死的猎物。那蛮族主帅骑在战马上,脸上带着残忍而满足的笑意,他挥了挥手,示意最后的冲锋。
最后的十名僧兵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以身殉道、问心无愧的坦然。
“南无阿弥陀佛……”
十声微弱的佛号,却带着撼人心魄的力量,同时响起。
下一刻,他们不再固守,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主动冲向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没有阵法,没有章法,只有最后生命力的燃烧!玄净降魔杵横扫,砸碎一名蛮兵的脑袋,随即被数把弯刀同时砍中后背,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反手一拳,又将一名蛮兵的鼻梁砸得凹陷进去,最终力竭倒地。
另一位腿骨裂开的僧兵,死死抱住一名蛮将的马腿,任凭刀剑加身,就是不松手,直到被战马踏碎胸膛……
惨烈,悲壮,而又无声。
不过片刻功夫,最后的抵抗消失了。十名僧兵,全部战死!他们的尸体与之前战死的同门、与无数蛮兵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战场中央,只剩下一个人。
释武尊。
不知何时,他已从昏迷中强行醒来,挣扎着,用那柄破损的戒刀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到了满地弟子的尸体,看到了玄净最后那不甘的眼神。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远比身体的创伤更甚,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血浸透——不知是在昏迷中被流矢所伤,还是在最后的混乱中被蛮兵斩断。
蛮族大军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喊杀声震耳欲聋。
释武尊却仿佛没有听到。他踉跄着,走到那面插在尸堆中、早已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挺立的北疆联军军旗旁。他松开了戒刀,用仅存的右臂,死死地、用尽平生力气,握住了冰冷的旗杆,将那面染满血污、遍布破洞的旗帜,高高举起!
旗帜在腥风中猎猎作响,尽管残破,却象征着不屈!
蛮兵的刀锋已经逼近,寒光映照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
释武尊闭上了眼睛。他不再去看那些狰狞的面孔,不再去听那些狂野的嚎叫。他低声诵念起熟悉的经文,声音微弱,却清晰入心。这一次,他不是在为死去的弟子超度,也不是在为战死的敌人忏悔,他是在为自己,做最后的告别,寻求内心的最后安宁。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刀锋,带着死亡的寒意,已然触及了他的脖颈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嗡——!”
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如同九天惊雷,陡然从南方的天际线炸响!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肃杀与力量!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所有蛮兵的动作都僵住了,惊疑不定地望向南方。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涛,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奔涌而来!迎风招展的,是崭新的、象征着凌风新朝的烈焰凤凰旗!
援军!帝都的援军,终于到了!
为首一员大将,身高八尺,面如重枣,手持一杆镔铁长枪,正是凌风麾下猛将——刘义虎!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战场中央,那唯一站立着、高举残破军旗的断臂身影。
“释将军撑住!刘义虎来也!”一声怒吼,如同虎啸山林,震得近处的蛮兵耳膜生疼。
钢铁洪流,毫无迟滞地,狠狠撞入了蛮族大军的侧翼!
希望,在最后一刻,以一种最为狂暴、最为震撼的方式,降临在这片绝望的血色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