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陪着苏砚秋在草丛深处翻找良久,终于让他寻回了那几本视若生命的书本。苏砚秋如释重负,近乎虔诚地自己拂去书页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后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紧紧将它们抱在胸前。
“你打算……就这么抱着走一路?”赵忻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出声。
司洛昀解下肩头的布包——那不过是个掩饰她空间存在的幌子——温声道:“放我这里吧,我替你收着,一本都不会少。”
苏砚秋连连摆手,惶恐道:“这如何使得!这书很重的。小姐若不嫌弃书糙,放您包裹里,我自己背着便是!”
赵忻立刻护短:“那可不成!里面还放着家姐的贴身物件呢。”她心里暗自吐槽:只要丢进空间,这点东西轻若无物!嘴上却道:“放心,我们习武之人,这点分量算不得什么,累不着。”
苏砚秋见她二人坚持,只好赧然接受:“如此……便有劳二位姑娘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沾着泥点的书本递给司洛昀,看着她将书收入那个看起来并不十分厚重的布包,眼中满是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司洛昀抬头看了看天色:“耽搁了这半日,孩子们该等急了,咱们快些回去。”
苏砚秋迭声应道:“是是,这便走。”
不久,三人身影出现在集合处的山林边缘。眼尖的孩子们远远望见,顿时爆发出欢快的呼喊:“大姑娘!二姑娘回来啦!”
苏砚秋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望着眼前这几十张大小不一、面带喜色的面孔,一时竟有些无措:“这……这么多孩子?”
赵忻大大咧咧地揽过话头:“嘿嘿,都是前面那土匪窝里的漏网小可怜,放心,跟我们仨可没半点血缘关系。”
苏砚秋回过神来,眼中露出敬佩:“原来如此。几位姑娘不仅身手不凡,更兼心慈仁厚,善救困厄,日后必有大福报。”
司洛昀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压下了喧闹:“大家安静一下。”她指向苏砚秋,“这位是苏砚秋苏先生,是位有学问的举人老爷。日后他便会与我们同行。丝琴,暂时把他安排到你带的队伍里吧。”她压低声音,对走过来的丝琴补充道,“此人底细不明,多留意几分。”
丝琴立刻会意,郑重地点点头。她目光转向那位书生气十足的男人,恰撞上他有些怔愣看过来的眼神。她微微蹙了下眉,语气冷淡又不失礼数:“苏先生,请随我来。”
苏砚秋猛然意识到失态,慌忙移开视线,尴尬地作了个揖:“叨扰了,多谢姑娘。”
赵忻撇嘴,凑近司洛昀耳边吐槽:“这书呆子,看着呆呆傻傻的,看姑娘的眼神倒挺黏糊。”
司洛昀目光幽深:“莫要轻易下定论。能与人上京觐见,又有胆识和志向独自南下投效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刚刚许是方逃出生天,惊魂未定,才显得失魂落魄罢了。”
赵忻恍然:“难怪你没直接让他接手教孩子识字。”
“初来乍到,底细未知,总要观察一阵。”司洛昀颔首,“孩子们启蒙不急于一时,等咱们到了苏城落脚之处,再安排不迟。”
赵忻揉揉肚子:“有道理,你拿主意。哎,饿死我了,找露露吃饭去!”
话音未落,秦雅露已牵着金宝款款走来,她看向苏砚秋的方向,询问道:“那位是……?”
“嘿!就是我们在林子里遇到的那个被老虎追着跑的倒霉蛋!”赵忻瞬间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开始绘声绘色描述刚才的惊险,重点自然是自己如何英明神武、临危不惧的英勇表现。
秦雅露掩嘴轻笑,温柔地配合着,而金宝更是激动得小脸放光,拍着小手,大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直勾勾地望着赵忻:“二姐姐好厉害!打大老虎!”
姐妹几个正说得热闹,丝琴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皮肤黝黑、眼神机灵的男孩又走了回来,找到司洛昀:“大姑娘,听苏先生说,您和二姑娘猎得一头猛虎?”她将男孩往前推了推,“这是虎子,他爹是猎户,他从小跟着剥皮剔骨,手艺极好。姑娘看是否需要让他去把老虎收拾了?尤其是那张虎皮,处理好了,冬日里能给姑娘们添件御寒的裘衣。”
司洛昀一拍额头:“倒是我疏忽了。那老虎浑身是宝,待入了城,虎骨、虎鞭可入药换钱,虎肉正好给孩子们添油水。丝琴,你挑几个稳妥点的小子,陪着虎子一起去。老虎就倒在那边的林子里……”她将详细位置细细告知丝琴。丝琴领命,点了八个半大小子,跟着虎子匆匆钻入密林。
司洛昀看着仍在唾沫横飞的赵忻,以及她身边笑语晏晏的秦雅露和满脸崇拜的金宝,眼底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对姐妹二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向队伍前方走去,准备探查接下来的路况。
一行人在莽莽深山中又跋涉了五日。或许是因为山中猛兽都有各自划定的山头领地,他们之后几日并未再遭遇大的凶险。苏砚秋也渐渐融入了这个奇特的队伍。他动不动就吟诗一首,满口之乎者也,起初让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渐有崇拜之意。在赵忻时不时的打趣和司洛昀默许的观察下,“苏先生”的称呼从最初的生疏拗口,变成了孩子们真心实意的尊称。他那温吞儒雅的气质,竟在这群饱经苦难的孩子们心中扎下了根,赢得了不少信赖。
期间丝琴曾私下建议是否疏远苏砚秋和孩子们的关系,司洛昀却未置可否。她心中有数:能从那般炼狱般的地方活下来的孩子,对善恶意念的直觉往往远超大人想象。她选择相信他们的自保本能。
终于,脚下的山路越来越宽,视野逐渐开阔。
“下面就是官道了!”苏砚秋急行到队伍前方找到司洛昀,站在一处高地,指着蜿蜒向前的平坦大道,语气带上一丝熟悉的从容:“此去苏城的路径,小生颇为熟悉,当年游学曾走过。接下来,便由小生为姑娘们带路吧?”
司洛昀点头:“有劳先生了。”踏上这官道,意味着进入了更规范的人间秩序,后续免不了要与官府之人打交道。有苏砚秋这个熟悉礼数的举人出面应付,她正好在旁观察学习,摸清这个时代官场民间的诸多门道。
苏砚秋一边引路,一边介绍道:“这条官道已是在裕王封地之内了。此地极为安宁。裕王殿下虽为当今圣上最幼之子,却最是贤能,文武兼修,待民宽厚,治下百姓皆称其德。只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摇头轻叹一声,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随即打起精神,“从此处再往前百余丈,便是此行的第一座城池——太湖城。此城依傍广阔太湖而建,虽为小城,却因水运便捷,民生富庶。小生南下前便听闻,裕王殿下与镇南军皆设有粥棚赈济流民。我等前去,应能分得些糊口之粮。由此城到苏城,快则十日可达。进城后,可将沿途所获野物、药材变卖,再添置些粮食。我们这般多人,若想得到官府妥善安置,同在一处善地,少不得……上下疏通一番。目下粮贵钱贱,好粮比银两更易打通关节。”
司洛昀闻言,平静开口:“安置之事倒是不必。之前我姐妹三人机缘巧合下,曾救过镇南军少将军一命,得他酬谢,允诺在苏城赠予我们一座庄子落脚。此行,我们直接前往那庄子安顿即可。”
苏砚秋眼底精光一闪,随即化作惊诧与了然:“竟有此事?!那真是……太好了!如此说来,我等只需去府衙办理新的身份文契便可。苏城乃镇南王封地,苏城知府据闻与镇南军关系匪浅,有姑娘这层渊源在,料想不会多加刁难。”司洛昀略慢下脚步,语气带上一丝试探的关切,“先生,听您先前提及,先生有意前往裕王帐下效力?如今已入裕王属地,相对安全,先生可要独自前往,另谋前程?”
苏砚秋听到这话,神色顿时一肃,后退半步,极为郑重地深深一揖:“小姐何出此言?小生惶恐!小生虽有报效之心,亦深知才疏学浅,恐难入贵人法眼。况得姑娘救命大恩,恩同再造。小生虽愚钝,亦知‘结草衔环’之义。恳请姑娘不弃,收留小生于鞍前马后,小生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恩德于万一!”
司洛昀见他郑重其事,抬手虚扶:“先生言重了。不过是行到路口,随口一问。先生大才,愿留下帮扶我等,我们姐妹自是求之不得。”
苏砚秋直起身,一脸感佩:“小姐厚意,砚秋铭感五内,定不负所托!”
司洛昀望向官道上零星出现的行人车马痕迹,说道:“眼下南逃流民众多,想那太湖城门前必是人流拥挤。我们早些赶到,也能早些进城安顿,省些波折。”
苏砚秋立刻应道:“小姐所虑极是!请随小生这边走。”他挺直腰背,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拾起了落难前的几分气度,率先踏上了通往官道的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