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裕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市易物司的官员躬身禀报完李、苏等五家查抄财产的初步清点及发卖章程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墨玄舟独坐书案后,修长的手指揉着微蹙的眉心,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却照不亮那份凝重。太湖城知府焦急的禀报犹在耳边——官仓存粮已然见底,难民开荒种地远水难救近火,这个冬日该如何熬过?
他正失神间,窗外悄无声息地一动,宋贺彦如狸猫般轻巧翻入,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此刻隐藏在黑暗角落的司洛昀本欲现身,见状立即闪回空间,在光幕前静观其变。
宋贺彦行至书案前,目光敏锐地掠过表哥疲惫的神色,语气关切却沉稳:“表哥为何事烦忧?可是为粮草之事?”他虽年少,但常年军旅已让他养成洞察先机的习惯。
墨玄舟轻叹一声,将难题道出。宋贺彦闻言并未立即作答,而是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方道:“朝廷借口洪水阻路,粮草兵器迟迟不发,镇南军如今确是举步维艰。若实在无计可施...”他语气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或可亲率一支精锐,绕道突袭倭寇沿海的屯粮点。若能极手,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墨玄舟闻言,立刻摇头,神色凝重地看向他:“此计太过行险。如今我军将士饥疲交加,冬衣不继;江南流民遍地,嗷嗷待哺;境内山匪未清,伺机而动。此时分兵远袭,倭寇以逸待劳,若一击不中,或陷入缠斗,则我军必受重创,江南防务亦将出现漏洞。绝非良机。”
宋贺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好奇:“说起来,那秦家三姐妹既已应下种植高产作物之约,拿了庄子也有些时日了,却不知何时能见成效?若能早日种成,或可解眼前之困。”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墨玄舟被他这话引得唇角微扬:“怎的?少年将军也学会将盼头寄托于田垄之事了?”
少年将军顿时苦了脸,撇嘴抱怨,极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无奈:“我这般穷酸,表哥难道不知为何?俸禄都被朝廷克扣,要不是四处扫荡山匪获得补给,怕是连麾下将士都养不起了。如今这局面,多一分粮草便是多一分胜算,自是盼着她们能成。”这话虽带着几分玩笑,却也不无辛酸。
说到此处,两人神色都凝重起来。墨玄舟眸中带着歉意:“是我连累了你和舅舅。”
宋贺彦立即正色道:“表哥何出此言?分明是当今那位...不做人。”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冷厉,“当年摇尾乞怜求得姑姑下嫁,如今却成了反咬一口的豺狼。”
墨玄舟面色一沉:“慎言!此话若传出去,够砍你脑袋了。”
少年浑不在意地挑眉:“左右在表哥这里,暗卫都是心腹。这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他随即又恢复了几分少年心性,托着腮帮子嘟囔:“不过说真的,那三姐妹不知能否种出那所谓的高产作物。”
墨玄舟眸光微动:“她们的身份,你可查清楚了?”
空间中的司洛昀心中一凛:居然还在调查我们?
宋贺彦神色顿时变得精明谨慎,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道:“查了,但,她们自北方逃难而来,沿途官府早已瘫痪,流民成群,查无可查。但她们绝不可能是太子的人。”他语气笃定,“否则,这‘投名状’未免太重了——救下庆国公,更将铁证拱手送上。此物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动摇东宫之位!又拿出证据让太子折了李、苏两家羽翼再次伤筋动骨。这绝非太子的手笔,他可舍不得抛下这么大的饵。”
墨玄舟颔首,眼中流露出赞同:“既然不是敌对,便停止对她们的调查。她们既在你庄子上,若真能种出高产作物,要好生保护。让庆国公早日离开,免得太子的人顺着痕迹,盯上她们。”
司洛昀闻言,稍稍放松。
宋贺彦点头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神色凝重:“表哥,此番我们动作虽大,却让他人捡了便宜。那几家财物不翼而飞,竟不留半点痕迹,实在蹊跷。”
墨玄舟蹙眉沉吟,宋贺彦却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不过...我手下禀报,太湖城到苏城间的偏远庄子,在那几家大火后几日陆续以从太湖城往苏城方向的顺序收到粮食,且数量与那几家粮仓大致相符。村民有粮藏于家中,不敢出门,故未到城中闹事。说来有趣,这粮食看似丢了,实则又没完全丢。”
墨玄舟若有所思:“这神鬼莫测的手法还有时间线,倒是与山上救我......”
不待他说完,司洛昀眼底寒光一闪,倏然现身:“怎么?裕王是怀疑我们姐妹吗?”
宋贺彦几乎在她现身的瞬间就已拔剑相护,动作极快。少年将军目光如电,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全然不见方才的随意模样。暗处的暗卫们也瞬间绷紧神经,蓄势待发。
墨玄舟抬手示意暗卫退下,微笑道:“姑娘今日愿以真面目相见,着实难得。方才本王只是想起,姑娘姐妹清理现场十分干净,不留痕迹,恰巧那极姑娘姐妹正好也在太湖城,夜间也有人听到了琴声,所以,才大胆一连想罢了,并未有怀疑姑娘姐妹的意思。”
司洛昀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看向一脸警惕的宋贺彦:“怎么?少将军的命都是我们姐妹救的,如今再见就这么招呼恩人?”
宋贺彦这时才看清来人,满脸震惊。上次相见时,姐妹三人破衣烂衫、骨瘦如柴,一看便是农家孩子,虽然谈吐间不缺睿智,但多少带着恭谨。不似现在,一身黑色夜行装,脸色却已然养白许多,眉目清秀,五官精致,活脱脱一个冰山美人,只是眼神冰冷如刀,那浑身气质逼人,不似从前。尤其在暗卫重重防卫下,竟如入无人之境般地出现,这武功绝对在在场所有人之上。想及此,他不由浑身一寒。
司洛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王爷想多了。我姐妹若有那般搬空库房的本事,何需以少将军赠与的庄子过活?不过是我们轻功略微好些,留下的痕迹较浅罢了。王爷的人若是再细心些勘查,定能发现端倪。”
墨玄舟见宋贺彦仍僵立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来人,忙上前一步将他拉至身后,手上暗暗使了力道,面上却浮起温和笑意:“姑娘说的是。之后必会严加训练属下。”他语气从容,目光掠过司洛昀清冷的脸,又道,“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坐下饮杯茶?”
司洛昀眼睫微抬,眸光清淡如水,唇角却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必。”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今日来,是用少将军‘送’的粮来“换”几间铺子。”她特意将“送”“换”两字咬得轻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宋贺彦瞬间变化的脸色,又继续缓慢的一字一句道,“我们姐妹想做些营生,赚些小钱糊口,免得总有人疑心我们以偷盗为生。”
司洛昀眼睫轻扬,眸光清冽如深潭静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必。”她声线平稳,却字字清晰,似有分量,“今日前来,是以少将军所‘送’之粮,换几间铺子。”她特意在“送”与“换”上稍作停顿,目光轻描淡写地掠过宋贺彦骤然变化的神情,继而又缓声道:“我们姐妹只欲谋个正经生计,赚几分糊口银钱,也免得总有人怀疑我们是以偷盗为生的。”
语意中那缕若有似无的冷诮,如细针般轻轻刺入空气,司洛昀死死的看着墨玄舟,两人四目相对墨玄舟不由闪过一抹尴尬
一旁宋贺彦闻言则面色倏变,惊疑与欣喜浮现。他嘴唇微动,原先急切的问话不由压低了几分,追问道:“你确定要卖粮?卖多少?”
墨玄舟则眸光微亮,他唇角笑意温润,带着些许随性的好奇:“听闻姑娘姐妹已经落户苏城,怎会想到来太湖城置产?”他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专注却不着压迫,更像是一句自然而然的关切。
司洛昀从容的一一应答:“只卖五万斤。想必你们已经知道,我们买了不少人,庄子的收成,少将军最是清楚,剩下养活庄子人的口粮,这是我们能卖的最高限度。至于为何舍近求远,”她唇角微扬,“很简单,商人逐利,这几家被抄没,发卖的铺子价钱定是不贵的。再说,苏城我们也没说不买,只要,宋少将军给些门路。”
她想起前世,法拍的房子都要低于市场价20%,只是法拍的有一定的风险,一旦被骗,可能就血本无归,但是,如有门路,还是很赚的。